那套镀金铜执壶与水盘,安静地放在灯光下,壶身密布菱形凸起,坚硬又华丽。我忽然想到附近的滨海艺术中心。新加坡人习惯叫它“榴梿”,因为它满身尖刺,像一个巨大果实。这把壶当然不是榴梿,可是我的目光已经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凸纹带偏了。再仔细看,圆鼓鼓的壶腹又像一个凤梨,壶盖上方的装饰像花朵,也像松果;长长的壶管向外伸出,末端还有一个兽首,仿佛水不是从金属管子里流出,而是从某种动物的口中倾泻而下。
站在不同角度,壶身上的菱形凸纹会显现出不同的光泽。有时像钻石,有时像切割水晶,有时又像被阳光照到的金色果皮。后来查资料才知道,这种表面效果并不是随意敲出来的装饰,而是奥斯曼tombak鎏金铜工艺与锤揲凸纹结合的结果。工匠先在铜胎上锤出几何凸面,再经过修整和鎏金,使整器呈现接近黄金的光泽。那一颗颗凸起并不只是花纹,也是一种光的设计。它让器物在人的移动中改变样貌,像是故意引导观众绕着它走。
我集中精神观察那根长长的壶管。水从壶腹进入壶管,再从兽首般的出口流向手掌或水盘。它本来属于一个动作:举壶、倾斜、倒水、洗手、承接。没有这个动作,壶就少了一半意义。可是进入博物馆以后,动作停止了,水不再流出,人的手也不能触碰它。我们能做的,只剩下观看、拍照、阅读展签,以及想像它曾经如何被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