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星光下 舞着浪漫曲的一个旅人 ——阅读与想象英培安散文集《瞧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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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浪漫曲》和《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是校对《瞧这个人》时,我阅读与想象英培安的一个诗意的概括。阅读英培安及其作品,一定会被引到另一个不同的文学语境或进入更广阔的想象与思考空间。至于你会看见什么?就是个人的眼力了。

此去千年,千年以后

若有人踩着黄昏

沿长长的海湄寻我

用手指在沙上划着我的名字

潮来时,我必归自拍岸的浪涛

幽然化作八月小小的雨季

散落在他的睫上

雾化成他眼中的凄迷……

——英培安《浪漫曲》节选

2021年第二个星期天的中午,外头刮风又下雨,在电脑前浏览2020年早报书选的报道视频。评审之一黄凯德谈到《石头》是英培安重回诗人身份,重新回归到最初诗性的可贵之作,立即将画面定格用手机拍下,把照片发送给爱玲。她在英先生那里,请她给英先生瞧一瞧。然而,她说没能看了。当时,英先生正闭目静听老朋友给他播放的粤曲,不多久他便安详离世。

此去,不过两个多月,桌面上散放着《瞧这个人》的校对稿,读到英培安自嘲在少年不识愁的岁月里,写下的孤傲诗句:“在星光辗转中/数尽堤灯,走尽夜路/黎明时发现自己披满身冷冷的露水/颓然坐在公园的石凳上/把脸埋在潮湿的手掌和手掌之间……此去千年,千年以后/若有人踩着黄昏/沿长长的海湄寻我……”这是原诗《浪漫曲》的其中两节,写于1966年8月(收录在《手术台上》1988),穿插在1973年写的《钟摆之旅》这篇抒情散文里——“这是什么世界?都变了,人越长越大,越发现这世界不切实际而且不能把握。我的弱点是把世界看得太简单。多少年了?在那零乱幽暗的小房间里读书、沉思、愤怒、失眠,满怀天真的理想与壮志,最后终于变成了一只困兽,与这社会,越离越远。”啊,原来年轻的英培安有这么多愤懑与愁绪。这虽是我意想之外,但能够理解。

“链接”到尼采去

于是,“想象英培安”成为这次协助校稿的重点。后来,给WC拟了新书发布会的题目:“瞧,星光下舞着浪漫曲的一个旅人”。她立即会意。题目中包含英培安的三首诗作——《星光》(1990)、《浪漫曲》和《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2002),这是校对《瞧这个人》时,我阅读与想象英培安的一个诗意的概括。然而,这本集子的内涵并不止于此。我认为,阅读英培安及其作品,读者一定会被引到另一个不同的文学语境或进入更广阔的想象与思考空间。用大家熟悉的网络说法就是点击“链接”——你会link到另一个“窗口”或者说“界面”。至于,你会看见什么?就是个人的眼力了。正如钱锺书在其哲理散文《窗》里指出:“窗比门代表更高的人类进化阶段。门是住屋子者的需要,窗多少是一种奢侈。”我想,读者要享有另一扇窗的“奢侈”景观,得有代价。如果你是一个积极的读者;一个认真且相当用功的读者,如英培安,你会懂,何以我如此相信。相信英培安也跟他重视的德国哲学家尼采一样——强调“推翻偶像,用自己的生命和创作向读者提出这个强烈的要求:成为你们自己,成为自己生命的诗人!”,也就是坚信“个人风格”的存在价值。

因为校对英培安的《瞧这个人》,自然而然地,我被“链接”到尼采的自传《瞧!这个人》(1888),为了瞧尼采这个人——“新颖、独特、无可比拟、自我立法、创造自我的人”,我又情不自禁地去瞧了他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5),眺望到下山传训与登山宝训的悖反身影,又瞅见拿着锤子从事哲学的超人和他那孤寂的眼神。这么瞧来瞧去,搞到头晕目眩。跟WC说,此时真想念英先生,他在就可以问他关于尼采这个人,还有他到底要后世读者瞧些什么?这样会比较容易读懂尼采叫人难懂的书和思想——“以‘炸弹’自喻,逼迫人们不可停止对于世界与自我的思考”。郁闷当儿,凝视着印在扉页之后英培安于1990年的自画像。可以确定的是,英培安无论人或作品都比尼采平易近人。

一生不变的固执

初识英培安时,他已过不惑之年,脸上总是带亲切的微笑,且言语幽默而语调温和,跟他交谈很愉快。默默地经营着桥北中心三楼的草根书室,阅读和写作是他的生活重心,感觉他日子过得挺惬意。英培安也认为虽然挣钱不多,生活并不算苦,也说过,养成阅读习惯的人不会孤独,即使去逛书店的顾客不多,他仍可以在书海中自得其乐。这是很多读者都知道且熟悉的作家兼书店老板英培安。至于,他年少轻狂、踌躇满志、忧郁感伤,甚至天真浪漫的模样,跟他一起长大的友人和相伴数十年的妻子自是晓得。对于我们这些后来的读者,则要到英培安的诗文中去寻觅了。

英培安在《瞧这个人》的序里说:“这本集子收入了我七十年代写的两篇抒情散文。我想,既然要瞧我这个人,也该瞧瞧我在青少年时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样子。那时候我有什么愁呢?无非是因为固执与孤傲,在生活中受到一些挫折。”

的确,在《钟摆之旅》与《连雨独饮》中,也在《寒夜絮语》和《园丁的蔷薇》里,英培安的浪漫、忧郁、真诚,对理想的执着,对写作的热情,还有既关注与批判现实社会,又对不可预知的未来有所期待,我瞧见了,这么一个浪漫执着的知识青年。英培安说:“文章夸张的伤感与愤慨,令我脸红的文艺腔,现在读起来很不自在,但我仍把它们收入这本集子里,因为我发现,虽然过了几十年,我的固执并没有改变。”

是的,因为英培安一生不变的固执,对写作的固执,我得以持续阅读他,寻找他文字里的星光,像电影《星光伴我心》(Cinema Paradiso)里的老放映师留给图图的美丽星光——“我与哀伤的华发在失眠的枕上,窗外淅沥/一如我回忆中一部电影的风铃响。……执着的放映师赶走执着的孩子(离开这里,现在就离开,不要想我,不要回头,咬着牙把过去切断)……离去吧,电影已散场/而我仍固执着,留恋在自己的座位上/是的,或许我是个过时的、过分执着的人罢……”这首《星光》(收录在《日常生活》2004)是英培安为这部看了不止两次的意大利电影而写的诗。对英培安来说,电影难忘,跟他谈文论艺,哼唱粤曲的忘年之交香港老作家舒巷城亦难忘(《怀念舒巷城》);香港的自由和开放,作为英培安蛰居写作与文化滋养之地更叫他心心念念。所以,英培安说香港就是他的“巴黎”。真好!英培安也跟美国小说家海明威一样,拥有自己的一席“流动的飨宴”。这本集子中一篇2007年香港书展作家座谈的讲稿《香港文化对新加坡华文文化的影响》,可窥见英培安对新港两地华文文化互动及影响的了解与洞见。

啊,“巴黎”的日子永远写不完。想起,英培安在2019年给香港写的最后一首诗《城市之光》——“黑夜漫长,没有边际的黑暗/侵入你们的肤骨/有人说:我冷,我很疲倦/但是没有人离去……你们不孤独/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你们流的血/明白你们的泪,听到你们/坚定勇敢的歌声/看到你们/点亮的烛光”……禁不住低声默念:“追求自由民主的人都以你们为荣/你们是/城市之光”(收录在《石头》2020)是的,能理解英培安对香港的情谊,以及他作为一个文学人对自由和民主的信仰。如纪伯伦所言:“A man can be free without being great, but no man can be great without being free.”我不曾接触过这位黎巴嫩裔美国诗人及小说家的著作,英培安在《寒夜絮语》的开篇引用了他的这句话,我又心生好奇,想瞧瞧纪伯伦这个人物和他的经典语录。阅读英培安,总是不期然地,让我在暗夜中窥见星光。

将古诗编织散文中

读着英培安“纪伯伦式”的抒情散文,絮语片片如灼灼的萤火,引人遐思——“如果你不曾经历过寒夜中焦灼忧虑的等待,你既不了解黎明到来的狂喜,犹如你虽然经验过无数炽热的情欲,仍不了解真正的爱”;“夜行人,你知道吗?你是旅人,也是道路;你的伤口是另一个旅人的照明,你的死亡是另一个旅人的祝福。”随着阴郁的意象——“窒息的困笼、困兽的哀鸣、敌人利刃般的眼睛、死亡的蛩音”徘徊在现代诗的隐喻里,忽然抬头却撞见——“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为什么《诗经·邶风·柏舟》中的隐忧与困顿会摆荡在寒夜絮语中呢?细思量,英培安生活中难以排遣的重重忧思,竟与古人如此契合。哦,原来英培安巧妙地运用絮语作为载体,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将古诗编织在他的散文中。故无论古典或现代、东方或西方、格言或诗词、意象或修辞手法,英培安都能借来抒情和言志。

瞧,《连雨独饮》中英培安幽幽地向靖节先生(陶渊明)倾诉:“有时我觉得走投无路,就想起你。我会沿着你昏黄的诗集,像一个倦游知返的浪子,带着满身疲惫与仆仆风尘,轻叩你草屋斑驳的柴扉。……我摘下竹笠坐下,只静静聆听你熟悉的诗句,一切愁苦,就这样烟消云散了。靖节先生,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讪笑我的激动与惶惑,因为,我知道你也曾年青过。”其中,引了陶潜的“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拟古九首(其八)》,此诗中壮志难酬,知音难遇,充满豪侠气概,又孤独寂寞、彷徨踌躇的形象,不就是浪漫文青英培安的镜像吗?

再瞧瞧《钟摆之旅》,这回英培安跟沉湖多年的静安先生(王国维)诉苦——“我从未离开过我生长的地方,但总有一种无根的感觉,我感到飘忽而且不安的流浪着,不得回归。……朋友说:如果我的性格仍执拗得像只逆流的鳕鱼,天地虽大,终有一天恐怕真的没有容身之处。对生活的态度,好多人羡慕我落拓逍遥。其实我仍是只飞不到半山的小鸟,不是鲲鹏。天晓得有时我多么惶惑忙乱。”我觉得英培安的伤感与愤慨是现实的功利与人情反复所致,这现象任何时代都存在着,只是他善感又执拗,生活就较不顺遂。尽管数十年后,英培安回看这些文章,觉得过于文艺腔,他依然珍惜自己往日的愚騃与固执。的确,没有这些特质的积淀,英培安怎能在漫长且孤独的创作路上撑持下去?在序的末尾他说:“我不期望自己能写出媲美名家的著作,只希望有机会继续创作,而且希望,作品能保持一定的水平。”想到在病苦中的英培安仍持续写作,对自己的作品仍有高的要求,我要更仔细的校对,不让他失望。

做第三校时,《钟摆之旅》的字里行间冉冉映现王国维治学“三境界”: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凄风苦雨,真是前途茫茫,没有灯,谁能超越这孤独的恐惧?”“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书山乱叠,木然的发怔……面对面地与现实肉搏,岂是学院里的线装书几句诗云子曰能概括了的?”“众里寻他千百度——人海茫茫,尽是包装人格的广告,我够累了,还寻什么?要寻的恐怕早已人琴俱亡矣,但谁与我共呢?”三个境界都被英培安挪用到他的抒情语境中,若不细读,就错过了。

回顾英培安一生的创作历程,不是印证这三重境界吗?确定方向,坚持不懈,无怨无悔,专注投入,功夫下足,自然豁然贯通,有所发现和收获。在《沉默是金》里,他说:“如果你真的热爱自己喜欢的工作,把视野和胸襟放宽,专心把它做好,总会有点成绩的。这个‘默默耕耘’获得的成绩,算不算是金呢?”英培安相信“默默耕耘”,这是他对自己的肯定,也是对我们后来者的提醒。

继续在小说里聊天

跟英先生作最后的告别时,心里说:“我们继续在小说里聊天。”没有想到,这两个月在校对《瞧这个人》时,跟他聊得这么起劲。我话多,好奇心强,想象力丰富,除了尼采、纪伯伦,我也想听英培安谈《儿时的街》《旧楼的书房》,六四后他《初读北京》的印象,怎样异于他《秋后》(收录在《日常生活》2004)一诗中北京的惶惑与肃杀。我还想问他,那位《久未通信的朋友》的去向,以及《园丁的蔷薇》里“伪善的文士”和“被放逐的外邦人”的隐喻。英先生若在,我们就可以围绕这些有趣的话题尽情地聊天。

当英先生的骨灰撒向大海的瞬间,仿佛化身成一只“约纳逊·李文史东沙鸥”(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他对文学的热爱和写作技法的不断探索与实践,如同“约纳逊·李文史东”执迷飞翔的心和坚持练习飞行技艺的超凡意志力。风起时,白浪拍岸,英培安问沙鸥:“看见你漂亮的翅膀了吗?看见你自己了吗?看见与你连成一气的天空了吗?”

我说:“看见了,英先生。我看见你留下的《瞧这个人》,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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