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一代的文人缩影 ——《万寂残红一笑中:台静农与他的时代》

《万寂残红一笑中》的前半部以介绍展出作品为主,在介绍每幅作品的同时,也带出与台静农相关的往事。
《万寂残红一笑中》的前半部以介绍展出作品为主,在介绍每幅作品的同时,也带出与台静农相关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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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中文系主任及书法家台静农辞世30周年,学生及后辈为他发起书法展,《万寂残红一笑中》既是蒋勋为台静农遗墨展写的专书,也从中反映了台静农与他的时代。

书市走一回

著名学者及书法家台静农公认为台湾一位重要人物,其学养、胸怀与精神面貌曾经影响了台湾几代人,包括著名学者、作家林文月、施淑、蒋勋、许悔之等。2020年是台静农辞世30周年,他的学生及后辈们发起在台东池上谷仓艺术馆举办“我们敬爱的台静农老师”书法展,作家蒋勋日前出版的《万寂残红一笑中:台静农与他的时代》(有鹿文化出版),既是蒋勋为台静农遗墨展写的专书,也从中反映了台静农与他的时代。

台静农(1902–1990)自号龙坡,著有《龙坡杂文》等书。早在1920年代,台静农对中国新文学已有建树,曾出版了小说集《地之子》《建塔者》,鲁迅主编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就选了台静农的《天二哥》《红灯》《新坟》《蚯蚓们》四篇小说。1980年代,蒋勋因为担任《雄狮美术》杂志编辑而结识台静农,此后台静农对他的影响深远,被形容为台静农的“校外弟子”。

台静农的一生,“几乎等同于五四一代的文人缩影”。蒋勋在《万寂残红一笑中》对台静农的经历有简洁而动人的介绍:台静农在中国大陆时因和鲁迅关系密切,也因为参加左翼党派,立场与执政者相左,几次出入牢狱。1946年台静农受许寿裳之邀渡海来台,许寿裳是鲁迅好友,为台湾大学中文系战后首任系主任,1948年2月18日许寿裳深夜被柴刀砍死,至今仍是一宗“离奇凶杀案”。也是鲁迅挚友的乔大壮续接了中文系系主任,但不久之后颓废自弃,回上海不久投水自杀。

在“悚然”中活着

台静农继许寿裳、乔大壮的悲剧事件之后,接任台大中文系主任,直到1968年退休。蒋勋写道:“读《龙坡杂文》有悼念乔大壮的一篇文字,我以为是台老最好的散文之一,文字不多,写许寿裳罹祸惨死,乔大壮去祭弔,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荒谬时代阴惨的恐怖暗影:‘于是陪他(乔大壮)到季茀先生(许寿裳字)遗体前致弔,他一时流泪不止。再陪他回到宿舍,直到夜半才让我们辞去。他站在门前,用手电筒照着院中大石头说:‘这后面也许就有人埋伏着’,说这话时,他的神情异样,我们都不禁为之悚然。’”

蒋勋又加了一笔:“这是1978年台老师追忆乔大壮的文字,至今读到,也还是‘悚然’。”蒋勋说:“在‘悚然’中活着,台老师的书法或许不只是书法而已,或者说,历来‘书法’其实都不只是‘书法’,美,竟然是一个时代哭过痛过的历史见证。”

台静农执掌台大中文系20余年,20年间,这位曾“最被社会看重的青年作家,不再写小说了,连论述文字都少,他专心书法,专心于酒,对联出现‘避席怕闻文字狱’的句子。线条困顿压抑,在许多顿挫曲折里游走,顽强对抗,墨痕如泪如血。”

据蒋勋介绍,书名《万寂残红一笑中》本是台静农20岁梦中醒来书写的上联之一句:“春魂渺渺归何处,万寂残红一笑中”;但下联台静农因大家一直不解其意,到80岁时,他才补其下句:“此是少年梦呓语,天花缭乱许从容”;此行书诗笺并由台静农随手送学生林文月收藏。

陈独秀写信给台静农

有意思的是,蒋勋形容台静农对他人斤斤计较的“艺术”,“常常无意间透露一种不容易理解的随性豁达”。蒋勋回忆道:“我问过他用什么墨,油烟或松烟,他哈哈一笑说:‘我常用墨汁,懒啊……’他的哈哈一笑,让我想到魏晋南朝士族的佯狂,不是玩世不恭,不是草率,却让人觉得在‘艺术’之外,台老师心中似乎有更高的信仰与向往吧。”

台静农天生率性,不时写错字或是写漏字却不重写,还幽默地说:“以后看到没错字没漏字的,大概就是假的。”蒋勋写道:“知道寄托性情于笔墨,原不会像俗世书匠那样计较枝微细节……斤斤计较于形似,还在书法门外。”

本书也提到五四运动新文学领旗人物,中国共产党创始人陈独秀写给台静农的两封信。蒋勋说:“一个革命者,一个共产党的领袖,一个社会运动的先锋,他给青年晚辈写信,今天读来依然发人深省。”

台静农的书法老师是沈尹默。陈独秀的第二封信谈到了沈尹默及其书法,有一段非常重要的文字。陈独秀在信里先是赞美了沈尹默在书法上的用功,但笔锋一转,说沈尹默“字外无字”,所以30年来字没有变化。“尹默字素来工力甚深,非眼前朋友所可及,然其字外无字,视卅年前无大异也。”

老舍的莫逆之交

本书前半部以介绍在谷仓艺术馆展出的作品为主,在介绍每幅作品的同时,也带出与台静农相关的往事。本书后半部,蒋勋以论述台静农的书法美学为主,并论述中国书法中所蕴藏的丰富内容。

在台静农的书法展中,有一份写于60年前的手稿,那是1944年重庆写作团体要纪念老舍写作20周年,台静农为此写的《我与老舍与酒》。在《文章为命酒为魂》这一章节中,蒋勋书写了台静农与老舍的交情:“台静农老师1936年(或37)在青岛初识老舍,当时老舍刚发表完《骆驼祥子》,两个同样关心社会底层边缘人的作家,成为莫逆。”

蒋勋又说,不知道台静农“为什么用‘酒’贯穿着自己和老舍的生命,像穷途而哭,有许多不可言喻的惆怅。1966年文革初期,老舍不堪被批斗受辱而自杀,自投于太平湖,死时67岁。蒋勋问:“老舍死讯传来,台静农先生是什么样的心情?我认识台老师是在80年代,我知道他与老舍相知甚深,几次开口想问,终于都没有开口。”

本书也提及台静农写于1989年的《怀老舍》诗稿:“身后声名留气节,文章为命酒为魂。渝州流离曾相聚,灯火江楼月满尊。”诗稿的前两句是老舍自己的句子,台静农取老舍生前的诗句,接续写成《怀老舍》,后两句缅怀两人曾在战乱中的四川相聚,想起那时的江楼灯火与酒尊的月色。

年轻鹰扬的生命形象

本书也附录几位台静农的弟子及晚辈怀念、追忆的文章,其中包括林文月、施淑、林怀民、陈文茜、许悔之等等。台湾学者施淑在《踪跡——怀念台静农老师》一文追忆起,1968年当叶嘉莹从美国讲学回来,两人见面时谈到了台静农,谈到他年轻时写小说的事。有一天,叶嘉莹要施淑陪她到中研院查资料,在图书馆找到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集,读到了台静农写的《天二哥》《红灯》《新坟》《蚯蚓们》等四篇被鲁迅高度评价的短篇。

施淑追忆道:“往后几年出国读书,寻找台老师的创作踪跡,寻找与他同时代的左翼文学思潮,成了我给自己的重要功课。哈佛燕京图书馆里不齐全的《莽原》《未名》半月刊,小说集《地之子》《建塔者》,以及牢狱之灾……陆续找到的资料,虽不致完全在我意料之外,但仍大幅度改写一直以来台老师给予我的,像鲁迅笔下那在庸众中清醒的、落寞的孤独者的形象——原来他曾有过那样激越鹰扬的青春岁月,原来他有过那样政治受难者的孤绝日子。”

在施淑心中,台静农“始终是个古典而又现代的传奇。在他常被论定为‘郁结’的书艺精神之间,我总是不期然地会感受到,他那站在中国现代史的前沿,有着《国际歌》,有着《马赛曲》,有着人间大爱的年轻鹰扬的生命形象。”

蒋勋则说:“从书法到摄影,从文学创作的诗稿到一整个时代文人的往来书信,台静农留下的是文人处乱世犹不失热情与向往的不朽风范。”(大众)

“他(台静农)站在门前,用手电筒照着院中大石头说:‘这后面也许就有人埋伏着’,说这话时,他的神情异样,我们都不禁为之悚然。”

——蒋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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