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凯德:原厂设定

(档案照片)
(档案照片)

字体大小:

我住在15楼,对街有一栋酒店名叫富士,外墙一排的霓虹招牌鲜艳,夜深人静看久了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已经寓居山顶。

一闪一闪

海边

我说是我的生日,约了P一起去海边,原先的意念不明,或许只是想看看P的侧脸。那晚的星星很多,翻过几页的天文学,指指点点没两下子就用尽了,幸好我的声音催眠。P的身体开始摇晃,终于像一颗陨石般温柔的倾斜,然后坠落,在我的身体内那个早已塌陷的洞口。

树下

我热爱和平,可惜仍然必须当兵。我们在一座小岛受训,荒野扎营半夜之际,我以为听到雨声,起身却发现是Tan阿正在啜泣。Tan阿一个人不敢小便,慌急之下想家竟然就哭了。我于是拉起Tan阿走出帐篷,说自己也想尿尿,两个人站在乌漆麻黑的椰树下,借着星光点点。

山顶

我住在15楼,对街有一栋酒店名叫富士,外墙一排的霓虹招牌鲜艳,夜深人静看久了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已经寓居山顶。有一晚我正想写一首,关于时光的惆怅和迷惘的诗,靠在窗沿抽着烟,富士酒店可能停电了没有发亮,可是上方有一颗星星,远远小小的仿佛记忆。

风中车上

快车

新年全家上州府,1980年代的路道崎岖,我的肠胃不惯长途跋涉,快车又比记忆颠簸,仿佛是要掏空脏腑。妈妈说不可弄脏人家的车,喂我吃了一颗酸梅,叫我把头探出窗外。棕榈橡胶树绵延不绝,路边的水牛似有警觉,咀着野草抬头跟我对眼,我终究还是忍不住,仿佛因为哀伤而抽搐,目送早餐以成长消化不良的时速,咿咿噢噢的飘逝在风中。

脚踏车

青春需要晒足阳光,才能显现色泽,所以全班去了东海岸骑脚踏车。我的平衡感很差,远远落在日影的后头,突然觉得这辈子,可能永远抵达不了嘻哈快乐的前方。正当我的生命就快抽筋,有个身影停驻路边,是A等我气吁吁的赶上,然后一路跟随。A的长发像是在潮汐中徜徉,说我们一起骑吧,我忘了有没有回答,只记得她的声音,比海风优柔。

火车

火车站不久即将废置,我决定坐火车离去。车厢里都是提早怀旧的旅人,弥漫了时光如樟脑的味道。我于是晃摆行至车端,拉门踏出厢间,和几个无聊的烟客倚在栏上。老火车大概也快退役,轰隆隆月色底下,碾过半夜两边的树影,摇出断断续续的虫鸣。我好不容易才点燃了香烟,火星遇到了风,忽明忽暗,宛若一种轻忽忽的往事,很叫人想念。

鬼故

飞头鬼

那年头流行香港降头片,银幕上的蜘蛛蜈蚣蝎子蛆虫,晚上都放肆横行在小朋友的梦境。最厉害的一种巫术,相传来自南洋,能让头颅自行脱离,连带拖着血淋淋的内脏,凄风楚雨似的飞到远处。因为电影拍得五彩缤纷,我们当然都信以为真,觉得二楼那个全身暹罗刺青的老伯,可能就是这么一个飞头鬼。老伯独居而孤僻,以前是跑船的,偶尔会掀开窗帘,仅仅探出白发斑斑的头,似乎是在望着那个,已经飞不回的从前。

水鬼

大龙沟常年乌黑,除了积满淤泥,据说还住了一只无力漂泊的水鬼。只有喝醉酒迟归的男人看过,描述起来几乎都不像鬼,一概剔透玲珑长发飘逸,偶尔突然穿插一个转身侧脸,如同时代讲古的抑扬顿挫,眼睛闪烁着冤屈和月光的迷离。因为青春期的异常干燥,我喜欢听水鬼的故事,甚至三更半夜结伴搜寻,可是都无缘和水鬼相遇。后来大龙沟清理建设干净,男人虽然照旧喝酒迟归,不过水鬼仿佛也明白事理,从此之后不再徘徊。

日本鬼

海边露营大家都不肯早睡,有人讲了有人的某个外公,曾经是森林游击队,二战的时候打过日本鬼。循着倏忽而至的机关枪声,以及肃然而立的民族节操,故事必然来到营地附近。那片月黑风高的沙滩,原来仍有阴魂不散的日本鬼,上上下下的操练兵队。虽然已经听腻了不知几回,我还是假装投入剧情,因为挤在旁边的女生,神色比深陷战火更加惊惧,被死后的日本鬼吓得微微颤抖而发烫的身体,像子弹擦过肌肤,越来越贴近。

小流行

生蛇

时代越久远越干燥,当我的咯吱窝痒起来的时候,妈妈还以为我沉迷西游记的连环图,学会那只做鬼做怪的老猴。我掀开衣服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竟然发现身体周边长了鳞片,红红的正要蔓延。婆婆说这是蛇,有毒,懂得在人间蜿蜒,饶一圈就没命了,于是赶紧烧香拜佛,然后拉了我进厕所,从头到脚淋下滴露,像是神台上瞇着眼睛的观音娘娘,为红尘进行消灾解毒。

养虫

我以前很瘦,大概是吃多了糖果,大人纳闷为何养不大,肯定肚子里有虫,白白浪费伙食。小孩子都在同一个童年𨑨迌,喜欢彼此厮磨,那些善于产卵的虫,来自嗜甜的细菌,便各自钻入我们还未揉转的肠道,直抵无忧无虑的心头,繁殖出一种时代营养不良的模样。后来爸爸找来祖传的药,硬逼吞下拉了几天肚子,蹲着大便低头之际,我仿佛看到了关于成长的蠢蠢欲动。

中邪

阿敏的妈妈生下阿敏的弟弟,从医院回家之后,便经常自言自语。小镇的安娣喜欢第八波道悲欢离合的剧情,从黄文永的憨厚到向云的贤惠,偶尔小小声的离题,讨论阿敏的妈妈是不是得罪了什么神明。谣言仿佛配上旋律,传得绘声绘影,妈妈们要孩子最好不要跟阿敏玩在一起,免得沾上脏东西。我们当然不怕,仗着阳气充足问了阿敏,才听说原来有一种病叫作忧郁。

笼罩在

口罩

小学牙医室弥漫消毒药水的味道,所以戴着口罩的年轻女牙医大概闻不到,小男生身上情不自禁的苦恼。因为妈妈说黑人牙膏最好省着用,我和女牙医便常常相见,躺在自动倾斜的卧椅,张开嘴巴啊啊作声,让冷光灯仿佛暖流照进喉咙,修补成长即将蛀烂的欲望,一边忍着钻磨的疼痛,一边想象口罩后面,那把声音温柔的秘密。

胸罩

记忆一片万里无云,家家户户撑出竹竿,挂满了衣服裤裙,还有生活那股无力拧干的湿气。我们站在楼下,偷偷望向三楼阿莲的窗口,因为那几条竹竿肯定最华丽。那时候电视机刚有七彩,胸罩开始出现了色系,红色是阿莲的妈妈,紫色是阿莲的姐姐,而粉色小巧玲珑的阿莲,在我们眼瞳内的碧蓝天空底下,缓缓随风荡漾。

金钟罩

以前的小孩子都要去少林寺,租来的武侠小说翻了好几遍,在字里行间寻找前往嵩山的路径。我一心一意只为了练成金钟罩,立志保持童子之身,不敢偷看女生。正当我以为即将打通任督二脉,却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同班的玛丽,原来古龙比我更早洞悉,人间郁结的杂念太多,不管武艺如何高强,青春的内分泌总会破体。

好好玩

铁头

小孩子头壳很硬,因为大人喜欢咚咚敲出声音,仿佛如此才能灌输教训,以指头关节预先临现,这个世界未来的铜墙铁壁。连续剧好像也有演,所以我们干脆自强不息,当皮球漏气风筝断线,幸好时代发展总有砖块,工地边偷来便彼此往头上打下去。轻轻的其实也不敢用力,但是资质这回事真的无法强求,总有谁三两下就头破血流,于是大伙便脱下臭衣服按住天灵,希望这种以为自己很厉害的感觉,不要那么快流逝而去。

石头

小学一到午休,男生盲目霸占沙地,女生自动排坐桌椅,游戏也讲求男女授受不亲。不过当裤袋胀满玻璃弹珠,脏话乱骂得嘴干舌燥,我偶尔也会若无其事过去瞧瞧,感受玛丽纤细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我内心掀起高高低低的起伏。立体三角形的布包称为石头,装的其实是沙子,翻来覆去共有五颗,规则至今尚未搞懂。有一回我故作好奇讨教,得到的却是冰冷无情的拒绝,玛丽果然是整个学校最美的石头。

木头

记忆常常凝固在老家草地的斜坡,晒着午后陈旧的阳光,一二三之后大家刹那静止,像是一片童年的森林,砍伐殆尽仅存的寥寥木桩,站成一种自得其乐的姿态。我们当然尽皆顽劣调皮,动不动就会败露人形,唯有阿雄拥有屹立不摇的意志,不管如何百般挑弄——你的老母来了你的阿花走了你的裤子掉了你的小鸡鸡痒了,玩这个从没输过。入戏虽然已经很深,但是一二三草地房屋铲平之后,连阿雄也都必须跟着连根拔起。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

热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