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哲:鹿亦有梦佛无恨

霞暮尼山林小屋。(iStock图片)
霞暮尼山林小屋。(iStock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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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不也像今生熊熊的炉火和战火,永远无法引领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抵达来生的灯火通明与安心平和。

设若鹿亦有梦,那佛已无恨吧?

万峰围绕一峰深,

向此长修苦行心。

自扫雪中归鹿迹,

天明恐被猎人寻。

——陆龟蒙《头陀僧》

一、鹿亦有梦

夏夜里,窗外那株今年二度绽放的老昙花,清晨时分已无怨无悔地欣然谢幕。我想起前几天,就在那斑驳老迈的两条叶茎上,曾各自孕育出四颗米粒般大小的花苞,还羞怯地探出头来窥视,但我心中其实暗自替她忧心忡忡。虽然每天我都没忘了给她补充水分,但面对炎夏如此酷热的天气,她得经受得起日日的曝晒和折腾,才能最终完美地演绎“昙花八现”。果如所料,她终究舍弃七颗花苞,铆足力让仅剩的那一颗在夜幕低垂后,默默独自绽放。

当我在键盘上敲打出第一句诗句“窗外的行道树,都比我们年轻”时,手机里就传来你从霞暮尼(Chamonix)山林小屋传来的简讯,还附上一张从阳台上拍的山野之照。你说,昨天清晨,马里奥和你在度假小屋的阳台上,欣喜地看到远处有一头野鹿,在林地里独自悠游的闲荡。哦,那应该是蛮远的距离吧,那头野鹿,你们当然也就雌雄难辨了。但这又何妨呢?雌鹿也好,雄鹿也罢,总让我想起艾蜜莉·狄金生那首讨人喜欢,列号#1510的短诗《多么欢愉的小石头》(How Happy is the little Stone)。

我猜想,你们看到的那头野鹿,身上也是披着素朴的棕色外衣吧?

在路上独自漫游的小石头

是多么快乐

既不忧事业

也无惧急务——

素朴的棕色外衣上

随意披着路过的宇宙

自主若太阳——

结友或自愉

顺应天理

以俭朴之道——

夏天既然来了,炽热的生命与生机,就难免会愈加勃发和躁动,就像临近赤道的岛国,即使疫情仍处在进退胶着、步步为营之中,仍有人乐意彻夜守在榴梿树下,等待一个硕果成熟的掉落,但也有洋人老外和本地前女海军军官,依旧目无法纪,始终不肯戴上口罩,结果被告上法庭。

哦,今年的国庆庆典,因为疫情延后到8月21日在滨海湾浮动舞台举行。想起当年,岛国狮城脱离马来西亚独立时,我是个还不满10岁的小孩,对这个影响国人未来的重大决定,懵懂无知。如今,人们在欢庆国庆之前,早已体会和体味到在这个榴梿飘香的佳节里,变种病毒还没彻底被歼灭,但接种疫苗的数字已经逐渐攀升,我们已经准备要和它共存了。你妈笑说,比起你,小妹对榴梿就更“情有独钟”了。如此想来,在白朗峰下霞暮尼度假小屋阳台上的你,即便啖不到万果之王,也不会有“怅然若失”之感吧?

嗯,在夏天的某个清晨,在那么遥远的另一个国度,有一头野鹿选择踽踽独行,浪迹于山野丛林之间。对他/她而言,能够彳亍于大自然的怀抱里,未尝不是一种天地间素朴的逸乐和幸福。也许,野鹿并不感到孤单,而是像女诗人的诗句里独自漫游的小石头,是快乐和自愉的。你能偶然看到野鹿随性不羁的逸游,不也暗喻了尽管德尔塔病毒攻陷全球,但连一头野鹿也敢于坚持自己能够驰骋的奔图,不肯向大自然的丛林法则叩头屈服,那么,作为智人的我们,又怎能轻易地对病毒俯首称臣呢?这是一场漫长且艰苦的战役,我们尚有未尽的征程。

值得庆幸的是,马里奥的外婆、母亲和你们,难得能够“三代同堂”,一起在霞暮尼度过这个炎炎夏日。而你,更该庆幸和感恩前来“示好喻意”的野鹿,他/她毕竟和你们有缘,你们理应遥相祝福。我不懂得占卜或占星,但总想,野鹿素朴的身影出现在你们的视野里,也许是想提醒你们:要好好珍惜和羸弱之躯的外婆最后相处的宝贵时光。从格勒诺布尔(Grenoble)到霞暮尼,对你们而言,虽只不过是区区两小时从都灵北上法意边境的车程,但对已是风烛残年的老外婆来说,则是从法国东部一路蜿蜒北上的一段窝心之旅。

哦,我想起和你妈曾在初冬的午后从札幌乘长途客车,抵达大雪山山下的层云峡时,已是落日黄昏。至于落日,是否就如诗人洛夫在《日落象山》里所描述的那样,“正轰轰向万丈深谷坠去/让开,让开/路过的雁子大声惊呼/话未说完/地球已沉沉地喊出一声/痛!”我就不能多说了,因为接近三个多小时的漫长车程,毕竟让我们觉得身心有点疲累。在朝阳亭温泉酒店寄放行李后,我们随性地走到邻近的山林小径散步。你也知道,你妈喜欢捡拾那枫红似火的小枫叶,当成旅途上秋天永恒的记忆。

走着、走着,天空逐渐变得氤氲晦暗,跟着就飘起纷飞的雪花。白雪无声飘落,好几片就粘在你妈的紫色风衣上;苍茫大地里,我的眼角处倏地有一头母鹿领着三头小鹿,出现在对面满是落叶的坡道上。雪花飘飞起舞,我似乎看到从圆润丰满的鹿鼻里,吐出来的一阵阵蒸腾热气正慢慢被山岚裹挟而去,最后没入了悠远的山谷里。

天地无言,暮色凝重,然后她倏地迈开四蹄,带着孩子朝我们奔突而来。到我们跟前不远处,她终究还是停下脚步,独自和我四目对望。在那对发出两条荧光色的眼眸里,我敢笃定地说,她确实有过一晌的迟疑与悸动。但她终究判定我们不像是恶魔般的狩猎或偷猎者。于是,又怡然自若地带着孩子们,朝山林一隅一棵大树下的那口野地温泉,直奔而去。坦白说,我心中不无欣羡,默默地祝福他们全家能快活无忧地度过这个严寒的冬天,共享天伦之乐。

伫立在寒风阵阵的暮色中,雪霁云高,山林垂首,夜幕已经慢慢降下,我兀自感伤人世间的净土,如今已经越来越少了,再幽僻俊美的山林,终究还是得让位给现代化的公路、桥梁、隧道和崭新的楼房建筑。同时,也想起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的小说《糜骨之壤》里,那些落单犯险、陷入圈套的野鹿。很不幸的,成为小说中“播种死亡”的“偷猎者”和“狩猎者”的目标,不是屡次掉入他们埋设的圈套,就是被冷酷无情的枪弹射中。托卡尔丘克真是匠心独到啊,她让小说中那个身患疾病,过着离群索居,既精通占星术又喜欢威廉·布莱克的诗歌,并热衷动物保护的老妇人雅尼娜,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展开一连串“动物复仇”连环杀人,真让我看得掩卷叹息,欲罢不能。

请别误会,托卡尔丘克笔下的老妇雅尼娜,并非你所想象和期盼的,如惊悚连续剧里的那种邪恶角色。请别把这个聪敏过人、机智幽默的老妇人和心理变态杀人魔,轻率地划上等号。其实,她有一颗爱护大自然、疼惜山林和动物的赤诚之心。她曾是个桥梁建筑工程师,因苦于病痛的折磨转而当小学老师。退休后,搬到波兰和捷克边境的一座被大雪覆盖,名叫普瓦斯科维什的山村,一边教小孩英语,一边替不常住在山村的邻居们照看房屋。她还给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取了奇怪的外号,如“大脚”“鬼怪”“好消息”和“灰女士”等。对于邻居“大脚”千方百计地非法捕猎,把森林当作自己的私产,以及警察局长对她三番四次的投诉信一概置之不理,她感到十分愤怒。虽然她还是选择礼貌告诫“大脚”,但换来的却是更粗暴的叫喊和叱责:“走开,你这个老太婆!”

后来,“大脚”被锋利如匕首的鹿骨头卡住喉头而死去时,雅尼娜认为他是受到应有的惩罚,她甚至有一种挥之不去、凛然不可侵犯的想法——那是鹿要惩罚他,因为他用如此残忍的手法杀害野鹿,还把偷猎来的鹿煮来吃。但令她一直无法释怀和理解的是,“偷猎”和“狩猎”之间,到底有何区别?对她而言,两者其实都是残忍的杀戮,只不过前者是隐匿而违法,后者却是在法律冠冕堂皇的庇护下,光明正大地进行。嗯,在我们的现实世界里,不也是有过类似的现象,他们杀戮的可不只是野鹿!你是不是想起最近看到的新闻,都令人触目惊心,比如,今年5月底有215具原住民儿童的遗骸,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坎卢普斯市的一所原住民儿童寄宿学校旧址被发现,然后,6月24日,在萨斯喀彻温省的一所原住民寄宿学校旧址附近,又发现751座无任何标记的坟墓;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灾害造成至少几百人遇难,调查组也已经成立,准备追责失职和渎职的行为。

深夜里,雅尼娜的邻居“鬼怪”(一个患有睾丸自闭症,对秩序极度偏爱的老人)来敲她的门,请求她的协助,帮忙给“大脚”已经僵硬的尸体穿上西装大衣;她从“大脚”收藏在抽屉里的一本彩色相册里,看到那张令她揪心落泪的相片,原来她一直在寻找的“小姑娘们”(她养的两只小狗),也是这群面带微笑的男性狩猎者的“战利品”。她心中狂烧的怒火,终于超越世间所有的界限,她听见万物前进的声音,暗自噙着眼泪的她,走上威廉·布来克诗中所说的那条路:“某次,一个温顺、正直的人/选择了一条危险的路,/从此便向着死亡之谷走去。”

在那张相片中,她看到“他们身着制服在草地上站成一排,动物的尸体在他们面前一字排开——野兔、一大一小两只野猪、几只鹿,还有许多野鸡和鸭子,有绿头鸭,也有绿翅鸭,微小如句点。动物的尸体如同写给我的长句,那些鸟则构成省略号,代表着无尽的延续。”她惊悸地发觉,在这照片的角落躺着三条狗的尸体,摆放得整整齐齐,“其中一只我不认识,另外两只——正是我的‘小姑娘们’。可恶可恨的是,这些穿着制服、威风凛凛的男人,还“面带微笑地摆好姿势拍照……中间是警察局长,他旁边是董事长。福南特沙克穿成突击队员的样子,站在另一侧,沙沙神父戴着罗马领站在他身边。还有医院院长、消防队长、加油站老板。一个个都是家中的父亲,模范公民……”

请别误会,托卡尔丘克没有鼓动你“造反”,她只是借小说提醒我们,对于这个世界,对于人与人的关系,以及人和自然的关系,还有那些看似无法与人类设置的陷阱和发明的枪弹,抗争到底的小动物和小生命,我们都要重新思考,别自以为是,别总是心安理得!

嗯,也许你还记得,许多年前,我们全家曾在家中看过一张LD电影光碟,那是80高龄的日本大导演黑泽明1990年所拍摄的电影《梦》。电影里的第八个梦“水车之乡”,就描绘一幅人与大自然和谐包容地相处的理想境界。梦里的那个青年来到这个乡村后,巧遇一位103岁的老爷爷,两人有过一段令人莞尔但很值得深思的对话。

“你们用什么照明?”

“我们用蜡烛和亚麻油。”

“但是晚上可是漆黑一片呀?”

“夜晚本就该很黑,为何要弄得跟大白天一样的亮堂堂呢?”老爷爷还说:“现代人都忘了,他们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却摧毁我们赖以生存的大自然,他们总以为能改造这个世界。他们发明些到头来使人们不快乐的东西,却沾沾自喜。他们不知道我们渐渐失去大自然。”

是的,即使在白朗峰的山麓,阵阵凉风吹拂的山村小屋里,我猜想,你们的手机也能读到最新的新闻吧。野火已经在土耳其的地中海与爱琴海岸延烧一个星期,土耳其和塞浦路斯的地表温度,在一个月内已经两次突破50摄氏度。嗯,我猜想在那熊熊燃烧的山林原野里,野鹿或其他小动物曾经拥有过的美梦,都已经被彻底烧成了灰烬!尽管如此,德尔塔病毒却仍在地球上每一个被我们忽略的角落,继续做着攻城掠地的邪恶之梦。

如此想来,鹿亦有梦,也就不是什么神话传说罢,而唐朝诗人陆龟蒙《头陀僧》一诗中的“自扫雪中归鹿迹,天明恐被猎人寻”,在深夜里吟咏起来,也就格外令人感动了。

二、佛已无恨

德国戏剧家兼诗人布莱希特在《题一只中国茶树根做成的狮子》的短诗里,曾如是说:

坏人惧怕你的利爪

 好人喜欢你的优美

  我喜欢听人

   这么

    谈我的诗

或许,你早已察觉叶脉上,有了忐忑不安的诗意。至于,秋来后,夜里幽暗的灯火,是否还会选择相信沉默是金,其实,谁也不能确定。就如当年美军进入阿富汗,是否纯属一场为了复仇和惩罚的战争,如今终究又匆匆撤离,是否就是另一个处心积虑的布局,抑或是另一个像西贡的仓皇逃离,历史必将记下一笔,不容置疑。

是的,刚看完石黑一雄《被掩埋的巨人》的你,也许还沉浸在最后一章犹如迷雾般的结尾里。年迈的埃克索过去曾做了一件残酷的事,他禁止妻子比特丽斯到儿子坟上去,儿子曾亲眼目睹父亲因母亲的不忠有过怨恨的一幕而决然离家出走,尽管父母后来重归于好,他仍然没回来,最后还不幸地被肆虐全国的瘟疫夺走了性命,死在一个海岛上。

现在,那迷惑人心记忆的母龙魁瑞格,终于被肩负使命而来的撒克逊武士维斯坦屠杀了,人们曾被“遗忘之雾”夺走的记忆,终于失而复明。比特丽斯和埃克索都希望能找到儿子最后的安息之处,一路上他们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经历许多惊心动魄的事迹,还亲眼目睹大不列颠亚瑟王最后的老骑士高文,宁可选择和撒克逊武士维斯坦决斗,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守护国王的遗产,那只令人闻风丧胆的母龙。

在最后一章里,这对老夫妇来到一个有许多鹅卵石的海岸边,碰上一个承诺会送他们到海岛上的神秘船夫(死神?)。埃克索与神秘船夫的冗长对话,似乎潜藏许多值得让人深思的暗语箴言。当船夫问他不仅阻止妻子到儿子的安息之所哀悼,甚至连自己也不去,到底是想获得什么?埃克索直言不讳的说:“什么也获得不了,船夫。那就,是愚蠢和自傲。或者是人心之中潜伏着的其他什么东西。也许是渴望惩罚,先生。我在口头上和行动上都主张宽恕,但内心中封锁多年的某个小角落却渴望复仇。上帝会知道的,他明白黑色的阴影是整体的一部分。”

如果说,“黑色的阴影是整体的一部分”,那么,黑色,也许就是人类始终无法彻底舍弃的最后一株罂粟。智人这一路走来,那些似有又无的“记忆与宽恕”,那些跌宕起伏的“复仇与和平”,那些犹如病毒的“朦胧与明晰”,恰如从绿色枝条上伸延吐出的小叶片,锯齿状的绿缘总是不断的相互拉扯和吞噬,反复的争斗和厮杀。当新一天的融融阳光尚未洒落大地,小小的叶片就又作茧自缚地被毛毛虫嚼得一干二净。塔利班、伊斯兰国恐怖组织和那些数不清且潜藏各地的分支和头目,又何尝不是犹如颜色诡异、吞食撕咬的大小虫豸,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夜幕低垂后,若还奢望星光被逐一衔回鸟巢后,月色就会决定不再掀起悲伤莫名的灰烬,难不成这不是个欲说还休、自欺欺人的天方夜谭?无辜平民总是血流成河的宿命,难道不是已经被一再的撕裂和重塑?丧失亲人爱人的妇女老幼,难道不是又再包裹着黑色罩袍,循着阵阵枪声回弹的断壁残垣,呼吸着缕缕血色硝烟,万分惊恐地匍匐前行?

布莱希特曾是德国乃至欧洲史诗剧场(epic theatre)运动的领军人物,他著名的剧作《勇气妈妈》《四川好人》和《高加索灰阑记》,都广为人知和称道。其实,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前夕,他还写了一系列的短诗。我想,《将要来到的战争》这一首,应该很容易让我们记住吧?“将要来到的战争/不是第一次。在它以前/有过其他的战争。/上次战事结束时/有胜者也有败者。/失败者那里,贱民们在挨饿。/胜利者那里,贱民们也挨饿。”是的,就在阴阳两隔的昏聩大地上,那些欲拒还迎,讨价还价,欣喜若狂地拾掇收编着美军留下的枪支火炮的联盟和组织,终究会组成新政权,也终究会迎来某些国家热情的拥抱和承认。

冥冥灼灼的农历七月,已经成为过去,当八月仲秋琉璃般的月光,洒落在被炸毁后仍然瞅着芸芸众生的巴米扬残佛空穴时,狡黠的病毒早已和清风有了新约定。所有令人束手无策的变异再变异,除了让医学界的专家们震惊不已,也让各大药厂的总裁们暗自窃喜。病毒不也像今生熊熊的炉火和战火,永远都无法引领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抵达来生的灯火通明与安心平和。设若鹿亦有梦,那佛已无恨吧?就像头陀僧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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