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此时的回望

(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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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能默默地祈愿,每个夜里如数字般被点数的那些逝世病患,不论是男女老幼,希望他们都能安详平静地离去,颜容如一尊让世人看了心安的地藏菩萨。

秋夜里,窗外风声呼呼,有邻座组屋某住户家里传来的犬吠声,无法从吠声中辨别是不是主人回来时,狗儿喜悦万分的叫声,抑或是主人深夜未归,犬儿断续不停的哀嚎。此刻,此时,就在灯下,我刚读完《印刻文学》刊登的木心撰文《此岸的克利斯朵夫》,那是他在1986年著名画家席德进逝世五周年时写的悼念和追忆。行文深刻,笔触动容,读罢不禁思潮起伏,激荡起平静的心湖。嗯,再过大约30分钟,手机里又会传来直至今天中午,确诊感染冠病而逝世的年长者病患数字。这些隔天在报章和新闻报道里成了无名无姓的逝者,也许是寂寂无闻的平民百姓,也许是来自显耀的家族,但不管是他或她,肯定会有家人和亲友因他们的骤然离世而痛不欲生吧?

嗯,就像日本知名摄影大师、画家、旅行名家兼作家的藤原新也(Fujiwara Shinya),他就对于生前那个品德高尚、言行举止完美得令他远远不及的哥哥,为何在生命的末期非要遭受地狱般的折磨,一直难以释怀和接受。因此,也就有了在《颜施》一文中他所写的,再次来到四国,踏上绕境巡礼的“遍路”,并在日和佐隔壁的一个称为由岐的滨海小镇,终于找到心灵的慰藉和安抚。其实,他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依照88个寺庙圣境连结起来的固定路线去绕行,而只是环绕四国一周参观各地的风土民情,途中如果恰好遇到吸引他的寺庙,就前往参观礼拜。

藤原新也随性地下榻在寺庙的宿舍,在夜幕垂下前,他又随性地信步离开了房间,赶在落日前往药王寺参拜。当太阳完全落下后,寺院区内除了他,是连一个参拜者的身影也没有的一片寂静,他不禁思潮起伏,想起许多在人生中的短暂相遇,已经死去的人们的脸。嗯,就在此时、此刻,突然有一个逆向的想法向他袭来:“说不定就像他们那样,从这俗世中消逝才是唯一的真实,唯一不是幻象的事实吧。”

当他一边怀抱着如此想法,眺望着日和佐的市街时,他感觉在傍晚的一片寂静中,背后似乎有谁的视线正望向他这边。转过身去,发觉根本没有谁在那儿。然而,就在一瞬间,他察觉树林的对面,似乎有一个人站在那儿朝他这里凝视。他的身体瞬间整个僵住,脑子里立即闪过一个想法:哥哥就站在那儿!

但是,当他仔细看才发现那一条淡淡的带状光影,不是人影,是一尊地藏菩萨。他慢慢走向那里,站在菩萨跟前,慢慢抬头,仰望着菩萨的脸,“一瞬间,一种无以名状的情感袭来,那张紧闭着眼的脸,竟然酷似经历痛苦后终于断气,在火葬前暂时回到家中安置在榻榻米间哥哥的脸。”

新也写道:“因为看见这个地藏菩萨,我才第一次记起死去的哥哥的脸,为什么我印象中牢牢记得的是他临终前痛苦挣扎的模样,不是他去世之后的样子呢?眼前的天空一片云都没有,就像哥哥死后的容颜充满宁静安详……他最后的结局,说不定一点痛苦也没有。”这篇题为《颜施》的小品,收录在他的游记《双手合十,一无所求》书中的第一篇,这部游记的许多意味深长、隽永清新的文字,也成了深夜里陪伴我从心湖激荡,过渡到沉潜平和的一个摆渡。

哦,似乎跑题了,还是说回《此岸的克利斯朵夫》吧。在纪念和回忆席德进一生跌宕又璀璨的生命历程和交往友情中,有这么一小段,木心这么写:“我常常看到人们要做‘这样的’一件事,结果做成了‘那样的’一件事,他们以为做好了,因为,已经做了嘛。他们习惯于把‘做了’看作是‘做好了’,不分别‘这样’、‘那样’。”做人难,友情深交亦难,存活当然也不容易,何况是在动乱的时局里,依旧坚持特立独行的画家呢?

是的,人们确实是经常如此的与生命、时间、情感和良知,拔河过日,在疫情依然坎坷不平的道路上,我们是否也曾以为自己过得很自足、充盈,以为自己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也就没去深究是否“做好了”,而总是自我感觉良好,觉得一切做得挺好、挺棒的。就如专家给的劝告,既然打了疫苗,何况是连追加剂也打了,何须杞人忧天,惶惶不可终日?结果有些人放松,甚至放纵自己,毫无顾忌地和三五好友群聚。

也许,就在大家被冠状病毒的一再变异搞得头昏脑涨时,我们都忘了半个世纪前有17位研究学者曾联合撰写,由丹尼斯·米都斯(Dennis L. Meadows)主笔提出的一份惊人报告。在《增长的局限》(The Limits of Growth)书里,他们预言世界将在百年后崩溃。这预言当时曾被其他专家斥为一派胡言,如今看来倒不像是个新版的天方夜谭。只不过,丹尼斯在1993年的新版本里,更新观点并确知人类正在过度消耗食物和水等重要资源,还用了会导致全球变暖的污染物,使大自然更不胜负荷。如果想构建一个可持续的未来,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都有必要进行深刻的社会和心理调整,新书名也改为《超越局限》(Beyond the Limits)。

嗯,专家们的许多说辞,总是让人觉得犹如坠入石黑一雄的小说《被掩埋的巨人》里,那一再被提到的团团迷雾。结果就是每到深夜里,心情就总会自动掉入英文的“default”默认状态,总是无法不牵挂着,很想知道又有多少位“建国一代”或是“立国一代”,又默默无声地成为“离世一代”和“无名一代”。我这么说,也许社会心理学家和专家又会说我的正能量不够强,不够充沛,生活视角失焦啦,总是只关注负面的新闻。

哦,我想起《颜施》里,藤原新也隔天又去了一次药王寺,他再次登上石阶,再次来到地藏菩萨面前,拜见那尊宁静的容颜。但这一次,他眼前的这尊菩萨,一夜之间变成无机的、单纯的一块石头,不再有任何开示和神谕。他终于了然,“昨天发生的事,不会再重复出现了。”他终于感悟,今天地藏菩萨在他眼里看起来只是一尊石头,并不是因为地藏菩萨的容颜变貌,而是他心里的那分渴求,已经跟昨天不一样了。

新也最后写道:“我背对着寺庙,开始往前走。也许前方还有什么,会将我的心一点一点的导向无风地带。” 嗯,羡慕他,也替他感到欣慰,他终于能开始往前走。

当然,那年,那月,那日,那时,那刻,那个当下,当他跨步前行时,冠病尚未出现,他的哥哥患了食道癌而非得了德尔塔病毒,之后病灶又转移到他的肺部和骨骼,导致呼吸困难和激烈的疼痛,哥哥简直像在地狱煎熬中悲惨地死去。我呢,只能默默地祈愿,每个夜里如数字般被点数更新的那些逝世病患,不论是男女老幼,不管他们是否早有顽疾在身,希望他们都能安详平静地离去,颜容如一尊让世人看了心安的地藏菩萨。

哦,看来,我心中仍有一分渴求。因此,即使我双手合十,但再张开后,还是写了这首题为《吸一口气》的短诗,想告慰大地苍生和卑微的自己吧。

有一种午夜的呼吸

就像婴儿的初生

是解放的郁闷

须放声大哭

至亲的人才会笑出

泪声

至于那些死去的魂灵

和家属

或许已不再有任何希望和

渴求

仰望星空悠悠

吸一口气

努力告诉自己一切如常

岁月静好

就像蜂窝里总会传来阵阵

的嗡嗡

但也许是我听错了

那是每夜凌晨

流星倏地划过夜空时

最后的叹息

小蜜蜂永远听不懂

小朋友在酣睡中

也不会惊悚

极目远眺

就在那张空病床

和那条遥远的公路上

又响起了我最熟悉的那首——

最后的嘉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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