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了母亲,父亲离开她们后,她可曾后悔?母亲没急着回答,虫鸣声在刚苏醒的树林叫得分外勤劳,她专注于自己呼吸的节奏,不敢看母亲一眼。母亲在许久后说:感觉像成了阿特拉斯。

床边裂出一声婴儿的哭声。身边的丈夫睡眼惺忪翻身下床,抱起一个多月大的女儿走到厨房预热冰箱的乳奶。冰箱闷声开合,水在锅里沸腾,伴随丈夫低哼的童谣,一起含糊翻滚着。她向来浅眠,细胞在第一声骚动落下就逐一苏醒,但她没睁眼。眼皮下有光透进来,她想起待产房更刺眼的光。腹部传来分娩般的阵痛,她下意识抚摸,手却扑了空。是平坦的。在收缩的子宫里,血腥的暖流倾泻而下,像历经一场杀戮后的洗礼。她不敢翻身,笔直躺着,血也淌着。

清晨4点,肿胀的乳房等待宣泄的出口,疼痛以浪潮造访。她被手机设置的闹钟震醒,抓起床边放置的针织外套,裹着饱满的身躯下床。离开卧室前,她瞥了女儿熟睡的脸庞,小东西手里攥着一条被子,满脸的幼毛看起来狰狞又安详,比起可爱,更像实验室里出错的瑕疵品。她总疑惑,亲友看见女儿使劲赞叹的“可爱”究竟体现在什么地方?就连接产的护士也难掩脸色,把女儿抱到她胸脯上时,还不忘安慰一番说,几个月后幼毛就会脱落,她还是很可爱的,不用担心。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享受注视这些人,狡黠地追问:真的吗?再看他们慌乱辩解,抑或是回避眼神附和:对啊,多可爱。这些违心的话喂食了她产后淡化的虚荣心。多好,这样丈夫抱着女儿,望向她的眼神也柔和起来。真好,这样他们的视线不会在她走样的曲线、收复不回的肚皮多做停留。她安心将怜悯伪装成爱意,拥抱女儿的同时,不自由自主地呢喃: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