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现

(档案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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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急地把轮椅推回房去。

她还会出现吗?

我殷切盼望着。不再害怕。

车子在坡道上起伏,如过山车。车窗外,景物重覆又重覆,树林后还是树林。

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在树林的树林里面。

我随着车身摇晃,失去自己。

“快到了。”驾驶座上的儿子终于憋出一句话。从上车到现在,基本上没有交谈,有的只是简单的肢体动作。

离家那么远,以后妻要找我就麻烦了。她本来就是个路痴,我不相信她会因为身份的改变而聪明起来。

坚持不来的。但儿子说:“我已经照顾不了你,你也顾不了自己。不来这种地方还有什么地方好去。别以为躲在深山野林里就不是好地方,那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世外桃源。”

谁都明白进了“世外桃源”就再也走不出去。

报应,报应真快。

开头还天真地以为记忆重置后一切是新开始,美美生活着,人生满满。

确实也曾小确幸过一段时间,一家人围在餐桌边吃饭,五个人,只有一人换了脸孔,不是以前的媳妇。但那不重要,孙子小熙才是我们的重心。

橘黄的吊灯淡定地输送着恰当的温暖,让不是很特出的菜式色泽鲜明着。

妻没有说错,狐狸和蛇的混合体早晚会招惹灾祸。

才不过年把时间,混合体又做了一次变身,这次以狼的姿态出现,轻易的就把儿子的公司吞噬到只剩个空壳。

儿子狼狈地带着小熙匆促回家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对他感到彻底失望,虽然之前小三的事我也曾大发雷霆,但最后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往后的灯光依然每晚橘着,但欠缺温暖。

“重置记忆”的系统开始崩坏,旧记忆排山倒海回到脑际。

“找心婷回来吧。”妻在征求我和儿子的意见。

一个被我们抛弃的远远的人现在要找回来,谈何容易。

“她不会回来的。”儿子泄气地说,卷缩在沙发里被暗影吞噬。

小熙在一旁玩着玩具火车,对这一切仿佛无动于衷。火车在他“呜呜”的叫声中绕着轨道转了一圈又一圈。

毕竟还不到六岁。

小孩子需要妈妈,虽然我们曾经硬生生地拆散过他们。

那座楼下全住着丧尸的公寓和媳妇曾经工作过的便利店都去过了,得到的答案全是不知道和不清楚。甚至有人根本想不起有见过这样的一个人。原来她一直活在空气里。

我们不也是这样对待她,最后甚至当她不存在吗?有嘴说人,该被扇耳光的其实是我们。

好不容易才从她的一个旧同学那里打听到消息。

“心婷?死了啊!死不瞑目,睁大着眼睛,会回来报仇的。”对方的语气里充满怨怒,瞪视着我们,像在宣布咒语。

媳妇本来就干巴巴,说会倒也不意外。

“害死了人会有报应的。”妻自回来后开始喃喃,走进客厅对着空气说一遍;走进厨房做菜又说一遍。

小火车依旧每天回转着。有时我想,或许小熙妈妈的灵魂早回来陪儿子了,现在就坐在那列车厢的某个位置。

家里阴沉着,连墙壁摸起来也湿冷冷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容易出状况。像妻,无预警的就睡过去了,连通知也没一声。

“这样的屋子不能再住人,卖掉吧!”儿子说。反正他重振事业需要资金。我却坚决反对,夫妻辛苦创建起来的家不能说没就没了。

拉锯战于是持续,关系有时还剑拔弩张,最后他带着小熙走了。

我毫不在意,一个人的家,应该很快便会步妻后尘,在某个晚上或早上不再醒来。

可事情没像我预料那般。因为不想妻种的黄玫瑰继续凋零,我拿着铲子想重新弄松泥土再施肥一番,谁想到铲子会在自己腿上狠狠地切开一个大伤口。血泊泊的流动中,我明明看见妻来接我……

车子驶入偌大的停车场,冷清。

猛烈的阳光罩在旁边的长形建筑物上,反射着白灿灿的光,刺眼。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男人行动敏捷地从里面迎了出来,和儿子交谈了几句,我便被推走了。

回头望着儿子的车子飞速而去,大概急着去办卖房子的事。

接待处开阔清幽,净白大理石铺设的地板有着我的倒影。

手续没几分钟便办妥了,高效率。

工作人员开始把我推入迴廊。

迴廊迂回着,好长好长,一侧是花园草地,另一侧则是许多的小房间,工作人员不时从这个房间窜到另一个房间,十分忙碌。

我被缓缓地推着前行,不知道要绕到什么地方去。无聊地看着陌生的一切,花园里繁华盛开,一片欣欣向荣。

正当我把目光切回走道时,前面突然一个身影闪过,轻飘飘的,但我却看得很清晰,身影像会变魔术似的在眼前消失不见了。

我即刻“啊”的惊叫起来。

那个熟悉的身影,见过无数次的身影,竟然在这里出现!

不是已经死了吗?

寒毛倒竖着,头皮发麻。自然地把那只没受伤的脚伸了出去猛踩在地板上。

轮椅向前俯冲了一下停了下来。

“怎么啦?”后面的人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

“……不要留在这里!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语无伦次地叫着,挣扎着要从轮椅中站起来。

“你不要乱动,快坐下!”

几个工作人员闻声围了过来,有人把我压回轮椅上,有人安抚着我。

“没事的没事的,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轮椅还是硬生生地被推着走,幸好身影没再出现;接着就被推入一个单间,如临大敌似的,几个医务人员冲了进来,七手八脚把我按压在床上,为我注射药物。

纷乱的情绪渐渐平稳,天花板像个万花筒,变幻出不同颜色和不规则的图案……

落在了花园里。是刚才看见的那个花园吗?不清楚?我在那里休闲散步。四周很宁静,一切的恐惧和困扰霎时荡然无存。永远是这样真好。心里嘀咕着,少了妻,如果能一起游园就更好了。

突然一股香味没来由的钻入鼻子,根本不是花香,是食物的味道,是我最喜欢吃的某种食物味道。但这个时刻,这个氛围,“味道”显得突兀。但香味无疑已经挑起我的味蕾,肚子在不安分地鸣动,咕咕的叫声像极了夜晚池塘的蛙鸣……

夜晚?天色说黑就黑,眼前景物即刻沉入一片墨海,伸手不见五指。恐惧再次来袭,刚享受的欢愉烟消云散。

啊,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我摸索着前行,发现有样东西始终在前面晃动着挡住我,我挥舞着双手拨开……

手在触碰到另外一个人的手时被按了下来。我睁开了双眼。

一个女人背光站在我面前,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醒了!”

我即刻反弹似地缩进被子里,要来的终于要来,我认出那把声音。

那么狭小的空间,逃生机会等于零。

报应来得真快!

“不用怕,我不是鬼。以前,你从不迷信的。”

自从做了亏心事,我已经十分迷信。

“买了你喜欢吃的鱼片米粉,起来吃点吧!”

桌子在挪动,移到了我床边,香味再次来袭。

肚子已经控制不住搅动了。

“慢慢吃吧,吃完了就好好睡觉,明天是个新开始。”

开门出去的声音,脚步走远的声音,好久,我才敢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如果是鬼,就不会天天都来了。

一个月的时间,我已经在这里待上30天了。刚来的时候总想着这里不过是生死的过度场,死神长期在门外守候。但心婷却慢慢地改变了我的想法,她不否定进来的人没有再出去的机会,但却对我说,与其做个活死人,为什么不认认真真地活着,做个无怨无悔的人,带着尊严离去呢!

她几乎每天都到我房间报到,了解我的饮食起居,在她的张罗和安排下,我可以说吃好睡好,什么问题都没有。其实疗养院里的工作人员都很好,对我很友善,但对我最好的,心婷是首选。虽然她和儿子早已解除婚约,但在这个时刻却让我感觉比亲人还亲。对比儿子,除了卖屋后需要办手续来过几次,之后都销声匿迹,把我遗忘了。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静静地听我说话的多,偶尔才说几句鼓励我的话,还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照顾我。

我们偶尔也会谈起往事,但她似乎不愿再说,常常避重就轻,更从不问起小熙。

是因为过于伤痛选择逃避吗?

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儿子一定很意外会收到他老爸的电话。要把小熙带来疗养院确实让他吃惊不已,还不断推搪。最后我要挟他要拿回卖房子的钱,他才肯乖乖就范。

当然没有告诉他关于心婷在院里工作的事。

没想到小熙会把玩具火车也带过来。想到两母子一起玩火车的场面就感觉温馨。

院里从来没有人追问过我和心婷的关系,我也觉得大家都懂。大家看着我拉着小孙子走过长廊,都热烈地和小朋友打招呼。

小火车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等待的房门却始终没有被开起。

时间都过了,该出现的为什么没出现?

我推着轮椅来到迴廊处希望能看到她飘出来。

“需要帮忙吗?”一个工作人员关切地向我走来。

“我要找心婷。”

“心婷,是刚来探访的客人吗?”

“不是,是你们的同事。”我忙解释着,突然想起会不会她在这里并没有用自己的真实姓名,忙掏出钱包里的照片,那是张儿子结婚时拍的全家照。

对方看了老半晌,又过来一个员工,两人都皱起眉头。

“这里根本没这个人,您会不会弄错了?”

我和她天天见面,会弄错了?

头脑嗡嗡作响。

我急急地把轮椅推回房去。

门开处,只见小熙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火车侧翻着,车轮无力地在空中回转,发出“嘎嘎”的声音。

她还会出现吗?我殷切盼望着。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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