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身于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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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由自主地抬头,往上张望,仿佛那树顶有什么。什么也没看见,你低下头,却感到羞愧,像遭遇了一个对视,看穿自己的渺小与虚伪。(路透社)
你不由自主地抬头,往上张望,仿佛那树顶有什么。什么也没看见,你低下头,却感到羞愧,像遭遇了一个对视,看穿自己的渺小与虚伪。(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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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由自主地抬头,往上张望,仿佛那树顶有什么。什么也没看见,你低下头,却感到羞愧,像遭遇了一个对视,看穿自己的渺小与虚伪。

我要说的这个秘密,你醒来便不会记得。因此,你才得以聆听。

此刻,你正坐在一棵树上,准确地说,是一棵树的顶端。不是爬树能到的高度,你的臀没坐在粗砺坚实的树干上,它被无数叶尖托起。你坐在树叶的顶端。细叶何以支撑你沉重的身躯?你像坐在泡沫里,坐在风中,没人能坐在泡沫与风与叶尖上,所以你很确信这是梦。

可惜它不是。

在我告诉你这是什么之前,让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如何身处此地。你坐在电脑前,伸手去拿咖啡杯。几枚茶叶粘在杯壁上,你才想起这个动作五分钟前刚发生过。茶已喝完,视频会议仍在继续,你想起身添水,找不到合适时机。你只好盯着咖啡杯,目光沿杯口跑圈。杯口不宽,像根孤独的血管,目光张开双臂,努力保持平衡。你决定让它长出猫爪的肉垫,于是目光便轻巧起来,不再脚底打滑。突然,目光停住脚步,发现一点干掉的咖啡渍,像块血斑。你很清楚这来自于上个月。你已一个月喝不到咖啡,只能用仅剩的牛奶加上茶叶,自制奶茶,聊以慰藉。整个月的清洗都漏掉了这滴小咖啡渍,你却不觉恶心,没有反省,像钻进咖啡渍的心里,感到得意与报复的快乐。它才该名正言顺地留在咖啡杯上,而非干掉的茶叶。你很想舔一舔它,尝尝是哪种风味与酸度,但你不能这样做。视频会议仍在继续。这时你听到了几声鸟叫,感觉如此近,几乎能分辨是哪种鸟的歌声。乌鸫,或者麻雀,最聒噪的就是它们。你抬头望向窗外,想验证答案,却发现自己坐在树顶,像坐在泡沫与风与叶尖上。

现在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视频会议仍在继续,你却不在会中。你走神了。

所以你被现实世界放逐,灵魂飞身于树。

这是一种惩罚。

我看到你的表情,不以为意,你很享受这样的树与风,这样与自由相似的面孔。怎么可能是惩罚呢?你在狭小的公寓困锁太久,做梦也想飞出窗外,投身自然。你跟几批朋友约好野餐,收藏许多露营攻略,早晚查看未来两周的天气,把每个无关的节日当作庆典。清明节、劳动节,很快便到儿童节。儿童节也可以过,如果赶不及,还有端午。只要保持乐观,拥有无端希望,昼夜循环,总能吃上粽子。而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尽管只是灵魂。你离开了封闭空间,获得飞身于树的超能力,难道不是更积极的出路吗?

你还不明白放逐的含义。谁能决定你何时飞身于树?走神发生在任何时刻。独裁的导演将你的人生镜头随时切到树顶,没有一种电影技巧能解释这蒙太奇,只让观众眩晕。而你是唯一观众。你会飞身在怎样的树上?此刻温暖和煦,树叶宽阔,天清气朗,只是幸运。树有多种。严寒有雾凇,湿地有红杉,沙漠有仙人掌。美则美矣,枯坐并不享受。人总有偏好,但你没有选择。你在树上呆坐的时间,现实里错过了什么?当灵魂回到身体,树上的记忆会被清除,你从茫然回到另一种茫然。现实中你像被关闭了主机的电脑,无法动作,什么也不能觉知。纵然避开繁琐与无聊,却也不能为所爱存在。最终,我们很快便忘记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人一旦走神就要被放逐?

实话告诉你,这并不是你第一次飞身于树,也不是我们第一次谈话,我想也绝不是最后一次。

你看起来很惊讶,因为你不记得。这便是惩罚的绝妙之处。它面目温和,举止轻悄,不在乎常理,也无意解释。只需将你的灵魂带走,只需完成飞身于树的程序,只需在合适的时间将你抛回身体的巢穴中,最后,只需将你的记忆抹除。一切便合乎逻辑,有迹可循,自动开启,循环运作。于是,你不断地出现在树顶,我们不断地相见,再徒劳无功地,不断相忘于树底的人生。

无法控制你的灵魂与身体,现在你还觉得这是种自由吗?

此刻你很想说话,想反驳我,想表达你的困惑。你终于发现自己无法说话。沉默,是你的另一种惩罚。

你已适应了树上的生活。管它是惩罚或放逐,既来之则安之,是刻入本能的生存秘技。但总有些什么让你感到丧失。一开始,我们都擅长惊异,善于迎接新魔法。你好奇地抚摸每片树叶,试图抬起手臂,等待鸟群降落。但没有鸟到来。你不气馁,活动脚趾,在枝叶间找爬虫的轨迹。没有虫出现。你清清嗓子,哼不出音调。你转动眼珠,四周白蒙一片,除了树顶,看不到任何生命与神迹。你对自然的每一寸接触,都以失败告终。魔法的真相逐渐显露。

你只能孤独地枯坐于此,等待时间过去,等镜头毫无预警地再切回现实。烦躁开始滋生,质疑的念头愈发强烈。可你向谁去质疑?太阳暴烈,照得你睁不开眼。你只能看向唯一目击的树。它永远在这里迎来送往,温柔敦厚,木石心肠。你清楚地意识到,赋予的超能力掩盖了某种剥夺,树的沉默正当了你的沉默。你被沉默驯服,与树融为一体,逐渐感到平静。树能沉默,为何你不能呢?

我偏不沉默。你听清我接下来说的话。

树是沉默的共谋。树什么都知道,但它都不说。沉默不是美德,不是宽容,也不是忍让。我质问过树,为何不发一言,默许一切发生?树没有回答,给我看它盘根错节,百年的年轮。沉默让他稳定繁荣。我后来明白,沉默是放弃,是割让,是伪装成妥协的罪恶,也是百年的偷安。

你看不到其他的树,但它们同样坐满了人。人越来越多。一个人是一面黑色的旗帜,沉默彼此回响,如震耳欲聋的口号。风不时吹来,成排的树尖滑动,逐一倾倒,形成巨大斜面。像一张纸上沾满橡皮碎屑,轻轻抖动,人就成堆地滚下来。你的灵魂因此摔碎过几次,它每愈合一次便换了个样子。可惜你看不到其他人,只在自己摔倒时才意识到痛。我却看到痛的总和,与你的痛息切相关。

我说说我的故事。起初我同你一样,怀疑这是梦境。没人看见我,我也看不见树底任何人。但我闻到一些气味,有清甜的吻,烦闷的烟,宣泄的尿,还有火焰不断上涌的焦味。气味来自人间,看似矛盾的组合反倒让我确认了真实。梦是种造境,再荒诞离奇的情节,都被潜意识生硬地自洽收编。而真实允许奇异与歧义存在,真实无需和谐统一。总之我发现我不是扎在某个梦中,而是在真实世界的某棵树上。我的灵魂被囚禁在一棵树的顶端。

我的灵魂被囚禁在一棵树的顶端。默念三遍,这句话令我无比战栗。

那刻我觉醒了。觉醒后我找回了所有记忆,看穿魔法的残酷,魔法便不再起效。我发出声音,但我的灵魂被风撕碎,再也无法愈合。我孜孜不倦地将真相告诉遇见的每个人,大部分人继续沉默。不知是种惯性,还是畏惧。可是我要说。我不要成为树的共谋。即使我的灵魂永远地留在了树顶,我的声音只在梦般的空间里滑过。只有发出声音,才拥有声音。只要被听到,魔法就开始倒数失效。

现在你听到了我的声音,你愿意加入这个声音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别怕。

现在你还记得沉默是一种惩罚吗?你快要以为沉默是自己的选择,然后,它真的变成了你的选择。

你梦想回到现实世界。你在电脑前醒来,口干舌燥,视频会议仍在继续。你怀疑自己是不是睡着了,不确定是否做了个梦,忽然有些劫后余生的侥幸。但你很快说服自己,这是一个平凡的下午,你如往常在家工作,隔离,等待被检测,宣判,然后吃饭。会开完了,你端起咖啡杯,去厨房倒了杯热水。你喝了口水,似乎喝出一丝咖啡的苦味,让你感到很甜。你不禁开始畅想,走出小区的那天,你要去买杯咖啡。

你走出小区,看见共享脚踏车停在路边。你去骑车,背后似乎有人,回头一看,却只是树。你不由自主地抬头,往上张望,仿佛那树顶有什么。什么也没看见,你低下头,却感到羞愧,像遭遇了一个对视,看穿自己的渺小与虚伪。

春天已经过去。树叶沙沙作响,听起来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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