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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边投入工作,边放纵思路,一批又一批地随着斩拌机的锅盘急速回旋,在肉细截、蛋白质盐析、脂肪乳化的旋涡里载沉载浮……

他觉得倒霉透了,遇上更衣室最是拥挤的时段,宛如沙丁鱼罐头狭窄的空间,大伙擦肩接踵地挤成一团,看似没人在意那一米的防疫距离,个个戴着口罩,旁若无人地哗噪自如。他们缩起肩峰,锁骨处陷了个凹窝,像个手机座那样地托着手机,半边脸颊倾斜,颤巍巍地贴着屏幕,通话情绪操纵着更衣动作,声音跌宕起伏,动作滞滞碍碍。

塞牙缝的早餐食物残余,还在缝里发酵,浓郁的变味,趁通话喋喋不休的开合瞬间,悄然溜出,四散飘溢。他这才后悔昨晚忘寝上网,早上又赖床,白省略了早餐,也没赶上早班巴士,稍晚了几分钟,就碰上这尴尬的肉搏场面,只好怏怏地侧个身,蟹行,小心翼翼地钻入人群中,而后头紧跟的一小撮工友,没跟着进来,逗留门外,互相推让,戏耍着谁也不想比谁早些入室的礼让游戏,等到墙角的广播喇叭嘶吼催人,大伙才不约而同地“呜”了一声,像一群滑溜溜的土虱鱼,鱼贯了进来。

四周靠墙竖立的绿色铁皮衣柜,顿时嘎啦地响,才一会功夫,他被挤到房的中央,像泥鳅般蠢蠢蠕动。他褪下便服,拜托工友接力传递地将它送入铁柜,并取出工作服,动作像学过缩骨功的半吊子,手脚关节动辄咯咯地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上它,钮扣还没扣好, 就已按捺不住,一头撞开厚重的PVC条带门帘,狼狈地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更衣室。

一蹿进三平方米的斗室,就踉跄地闯入正面墙挂的长方形镜子里。

几只好奇的苍蝇急速飞了过来,探个究竟,在他耳际低声细语,纠缠不已。

波涛起伏的喧嚷声,仍一波一波地从帘缝涌出,充斥斗室,骚扰着宁静。

他对着镜子检查仪容,信手拍压衣服上的皱纹,捏捏发网包头的鸭舌帽,数月前一套鲜丽的深海蓝色制服,已被零星褪色和斑斑污渍毁了容,蹙皱得像脱水的酸菜,而那在镜里不迭挣扎的蓝色物种,越看越像一尾欲图摆脱搁浅的蓝斑鱼。他斜睨墙上闪烁的方形电子钟,快到点了,赶紧一鼓作气,捋一捋漏出网外的发丝,收入网内,平整裤管,塞入水胶鞋的长筒里,双掌摊平口罩,匆匆地走进漆黑又曲折的防蝇暗道。那暗道又骗了在门外踟蹰的苍蝇,它们一直怀疑有天敌在那暗处设阱埋伏,丝丝血腥掺和细菌酵素水解肉的变异怪味,从暗道深处阵阵飘出,苍蝇喜欢那些味道,却压抑住馋涎欲滴的冲动,始终不敢飞入。他忍俊不住轻笑,笑自己像只苍蝇;他常碰到类似苍蝇恐惧暗道的环节,而他始终表现得像只苍蝇。他很懊恼,怯懦和懒散的毛病,还蛰伏在父亲经常敲打仍不开窍的头壳底下,而那些倔强和忤逆的臭脾气,还潜伏在被批评得一无是处的皮囊里伺机待发。开工头一天,他毅然拟好改变自己的脱胎换骨计划,巴不得立马将那些遭人诟病的毛病一股脑儿连根拔起,然而进度却慢如龟爬,收效甚微,只能像铺平在钢架上解冻的冻肉一样,僵滞苦等。

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得来不易,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前不久,才毕业,冠状病毒变种层出不穷,不少行业经不起疫情漫无休止的冲击,歇业倒闭时有所闻,忧郁也尾随裁员四起而蔓延,向来炙手可热的专业人士,拗不过节约成本的解危策略,被绑在短期合同上忍气吞声,他刚踏入社会,仿佛陷入了真空包装袋内,理想被抽空,壮志被困在动弹不得的空间里。

面试时,他使出浑身解数,争取肉制品加工厂的操作员空缺,人事经理拈着他的商科文凭,虚扇了一下,质问为何不去找本科相关的工作?他彻夜模拟好一些答案,本想潇潇洒洒地告诉经理,他的商学灵魂需要一个实业躯壳,面子薄做不了挨家挨户的推销工作,也没帅哥条件在大庭广众下服务客户,最终他却只字未提,害怕说错话,徒增被淘汰的概率。经理从头到脚来回地看了他几回,搜寻类似虎背熊腰那样能胜任劳作的特征,白净猴瘦的他,千钧一发之际顾不了失态,像个就要饿死的失业汉,死缠烂打地哀求试用机会,不怕吃苦,也不后悔要求得太低。

被录取的那一刻,心中宏伟的憧憬立时坍塌,剩下一片残檐废壁无限悲凉。他没搭车,顶着一头乌云,穿越狂风怒号,一路心绪飘忽,垂头丧气地徒步回家。到了组屋楼下,看到一地凌乱的广告传单,心里嘀咕徒劳无功的环保何时能了?正想俯身收拾,瞥见塞满的垃圾桶,就恹恹地提不起劲,猛然瞄到传单上耀眼的卖价,难过忽地随房价节节攀升,他曾意气风发地夸下海口,将来出人头地了,买一栋独栋的透天屋孝敬母亲,如今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遥不可及,他忿然跨步走进电梯,气呼呼地直上楼去。到了家,他强忍着情绪,淡淡地告诉爸妈他被录取了车间助理,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里,边盘算着未来,边收拾教科书,装箱前做了些防蛀书虫措施,就连同那张学非所用的文凭一起封了箱,瞅着那胶带纵横交错面目全非的箱子,愁绪泛滥。傍晚,父亲挨着房门,叫他一起吃晚饭,见他嗯了声,又低头不语,语调和蔼地安慰了一番,说行行出状元,一切可以从头开始,只要努力坚持到底,总有一天会崭露头角,还引述报章上名人巨富的发迹来助阵。他没顶嘴,也没再觉得父亲的话像阿婆缠脚布那样又长又臭,静浸在父亲的轻声细语里,心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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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还挺顺畅的,都没有碰壁,利落地拐几个弯,通过防蝇暗道,出了风淋室,净手消毒,涉过乳白液的消毒池,就进入摄氏15度的恒温车间。他抓紧时间启动设备,仔细检查机器的运转性能,扫视容器内部的干净程度,像个有洁癖又爱挑毛病的教官,到处东摸西看。这些工作,头手向来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他看了几回,掌握了要领,就要求下手帮忙,头手见他处理得当,不吭气,也没拦阻。中年白发披头的头手,动作老练,还有一箩筐让人觊觎到膛目结舌的本事,随便手一触,鼻一耸,舌一舔,目一睨就能评鉴出效果,还能分辨设备发出的古怪噪音,及时遏止事件发生。头手一踏入车间,嗓门就像杀猪声嘶哑高亢,开口就是个指令,偶尔夹一两句骂人的话,就没停过用破烂英语吆喝,老给人一种想镇压机械咆哮的错觉。开工铃声甫响,众人一凑拢,头手就高举右拳,竖起少了两节的食指,像被人剁掉只剩尾椎的狗尾巴那样地摇摆,告诫着大伙,哪怕嫌我啰嗦,还是要提醒大家,这里全是锋利的器具,留神点,安全第一,多做事,少说话,说完就照订单上的品种,安排人手,然后像一辆没有刹车的火车头,拖着大伙一路狂飙。

车间内,机械轰隆声震耳欲聋,晨雾般稀疏的冷烟弥漫,挥发性葱、蒜、辣椒等浓烈气味,藕断丝连地缠绵一起,辛香刺鼻,辛辣刺目。他的汗水淋漓,知识迷离,他边投入工作,边放纵思路,一批又一批地随着斩拌机的锅盘急速回旋,在肉细截、蛋白质盐析、脂肪乳化的旋涡里载沉载浮。他从一开始就在入口处的斩拌区操作,工作满三个月,偶尔被头手叫去车间末端的搅拌区,配合哈辛干活。短小精干却力大如牛的哈辛,是劳工们的小领队,服务快满四年了,听说两年前的合约期满返了乡,才知那媒妁之言尚未过门的媳妇早跟人跑了,家人为了筹建着的房子,百般隐瞒,怕他撇下工作,鲁莽地追了回来,断了资助,被蒙在鼓里的哈辛知道了原委,气得重返这里,铁了心跟老板长期续约。外劳像机器人一样,只照灌输脑里的标准程序操作,本来失误几率近乎零,但规避责任的心理作祟,遇事不敢当机立断,稍延误,捅出了娄子,大伙慌成一团,他跃跃欲试,犹疑了一下,又被头手抢先一步,一边咕哝着预防重于治疗,一边眼捷手快地补救过来。危机解除,外劳哗然,纷纷翘起大拇指赞美头手是God,头手的上唇像马一样外翻,露出前排烟垢焦黄的牙齿回应。头手骂人犀利,动不动就是一顿狗血淋头;有时骂人还带刺,就像那一次,他扛着一袋25公斤的淀粉,像只驮负超重外壳的寄生蟹,在哄堂大笑里歪斜前进,头手双臂交叉抱胸,奚落一番,小心你的蚂蚁腰,这些外劳干的粗活,不是文弱书生能干的啦!他本想怼回去,再不锻炼,将来外劳不来了,谁来干?话正要破口而出,又咽了回去,他露个滑稽脸,嘻笑着说,能,若不能,就去给外劳当外劳!当兵的时候,早已尝尽各种尖酸刻薄的刁难,毛躁和自尊也早被军靴的蹂躏驯服,这样不痛不痒的小委屈,算不了什么,真到了颜面扫地的地步,为了饭碗,也得忍辱求全;再说相处久了,早摸透了头手的个性,一半是为了凸显权威,另一半天生嗓门就大,没什么恶意。有时候头手骂人还夹带宝贵的经验,只要屏息聆听,细嚼慢咽,没准还能从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里嚼出蕴藏的经验。

上班以来,车间生活如一,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轮转,不停地重复着发生过的画面。

考试交白卷的梦魇,最近又常来梦里吓唬人。

母亲经常唠叨,外食没什么营养,以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食安陈年旧事,她也拿来担心,要他下了班必须回家吃晚饭,尽管鱼、肉、虾和他喜欢的菜肴,堆满圆形小餐桌,他总是辜负了她,囫囵吞咽后,关在房里,上网搜捕知识。有一天,母亲好像怕被人听见似的附耳低语,悄声说他身上隐约有一股怪味,像串了什么味的消毒药水,从此上了巴士或走进地铁车厢,他才注意到有人做出逃之夭夭的动作,也有人憋着气不敢正常呼吸。

毕业后的第一个同学会,选了个国定假日,大伙约在母校附近的快餐店聚餐,那里空间宽敞,求学时经常三五成群地到店里讨论作业,平日来光顾的学生密密麻麻,一位难求,假日学生少了,显得异常寥落,他们无所顾忌地尽情喧闹。他喷了一身香水;那香水,工作时被严禁使用,只有毕业典礼用过一次,就搁在书桌上生尘,嗅起来呛鼻,猛打喷嚏,夜市买的廉价品,香气乍闻浓烈不能持久,到了店里,同学们还是嗅出他身上的那股怪味。他感到失望而惆怅,同学会成了成就较劲的战场,揶揄调侃,装成熟,炫耀,扼杀了淳朴天真的同学情操。有同学是3000元以下不做,加班不做,要求朝九晚五、周休二日,或甘愿像蚱蜢一样弹跳的跳槽族,跳过累积经验的时间,及时赚取更多的收入。他要不装胡涂,要不支支吾吾,跟他们的潇洒相比,他自惭窝囊,有同学笑他,没鱼虾也好!他只耸肩,付之一笑。那个下着岛国典型短暂雷阵雨的下午,他像一个弃械的逃兵,在同学会的枪林弹雨里四处闪躲。

究竟是什么气味?品管检讨会的休息时间,他问了头手,头手脸上透着俏皮,双掌使劲钳住他的头,在他头顶上用力嗅了一下,戏谑地说,骚味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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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前半年,他像初生之犊,会去寻找乳头吮吸初乳茁壮自己一样,不停地吸收知识,又像阿米巴变形虫,边修正错误,边磕磕碰碰地学习,他也尝到做得多学得快的甜头,别人不愿意做的,或那些辛苦累人的事,他毫不犹豫全揽来做。工作半年后,工资微涨,他买了半打罐装老虎啤酒孝敬爷爷,看到爷爷的老花眼镜后,有滩剔透的欣喜荡漾,内心激动不已。

距离农历新年还有一个半月,公司笼罩着像年货市场的欢愉氛围,办公楼的大堂和办公室张灯结彩,像一片嫣红渲染的丛林。工厂加班赶订单如火如荼地展开,车间和搬运工人的体力消耗比平时多了一倍,大伙做到人仰马翻,才加班几天,头手就有点愁绪地透露,产品瑕疵率有点高,担心会拖慢进度,恐怕无法如期交货。他听了,二话不说,主动加入主管无休的阵容。那一个多月,头手破例让他接手一部分指挥监督的工作,他一边吆喝着指挥,一边和工友们一起挥汗劳作。

年除夕是公司发放花红的传统日,那天早上,他拖着浑身的僵硬和酸痛,步履蹒跚,走进主管区开放式的办公室,那里挤满了人,冷气呼呼地猛吹。

收音机播放一首紧接着一首春意盎然的贺岁歌,在哄笑与喧嚷的混沌里缭绕。

空气中清新的柠檬香气,正努力地糅合众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财务经理脸色平淡,递了个红包给他,外加两个月薪水,要他在会计签收单上签字后去见老板。无端加了薪,心里忐忑不安,时间仓促,又没什么蛛丝马迹,感觉好坏参半,疑虑冉冉升起,心蹦蹦乱跳,他拖着怯步,走向老板的办公室,那一小段距离,好像走在一条凌空摇摆的钢索上,随时都有可能会摔下来。他大口吸气,还没镇定下来,已然进入老板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老板臃肿、滑溜,仿佛摆不上表情的脸,旋即心跳加剧,一股汹涌的脉动掠过了颈部,迅速攀升到耳垂后方,跟着嗡嗡耳鸣像地震般掀动嚎叫起来,老板的一段话,依稀被震得支离破碎,只听到末段残余的几句,……厂长退休……我挽留……你跟着干……支撑镇定的力气这才松懈,全身像松了绑的气球急速漏气般猛烈颤动,牵动了肋间肌和背肌的酸痛处,被电击似的“哎呀”一声出了口,接着背部有股灼热寸寸传开,感觉好像皮被剥了一样。

诸多情绪盘结,一时讲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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