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班雅明 到日本动漫 龚万辉与“人工少女”

马来西亚作家龚万辉第。(受访者提供)
马来西亚作家龚万辉第。(受访者提供)

字体大小:

马来西亚作家龚万辉第一部长篇小说《人工少女》,看似科幻、未来的设定,其实是不断重访过去,缅怀消逝的时光,小说有班雅明所谓的“新天使”,也受日本动漫文化影响。

许多年后,亲爱的莉莉卡,我总是一再想起……

神秘病毒威胁人类,“我”开车带着人工少女莉莉卡一路往南方逃亡。记忆是一个个房间,保存着难以忘怀的幽微过去,“我”在逃亡路上不断打开这些房门,向没有记忆的人造女儿莉莉卡倾诉、告解。

这是马来西亚作家龚万辉第一部长篇小说《人工少女》的故事架构,看似科幻、未来的设定,其实是不断重访过去,缅怀消逝的时光。

小说获得2017年台湾国家文化艺术基金会的“马华长篇小说创作发表专案”,原题为“少女神”,几经修改,再加上经历现实生活中的冠状病毒疫情,作品最终以《人工少女》的面貌,由马来西亚有人出版社、台湾宝瓶文化同步在今年中出版简体与繁体中文版,并入围今年台湾书评网站Openbook“年度中文创作”。

班雅明的“新天使”

为何从“少女神”变成“人工少女”?龚万辉接受《联合早报》电邮专访时说,小说成品与最初的计划书内容差别很大。他形容自己不是那种在动笔前就可以全盘架构内容、场景与角色的作者,他必须在写作过程中不断摸索。“大部分原因是我第一次写长篇,而我也不相信任何写长篇的方法论和经验之谈,所以写《人工少女》就是自己一边摸石子一边过河的过程。”

小说的起点来自哲学家班雅明对保罗·克利画作《新天使》的批评:“……她凝视著前方,她的嘴微张,她的翅膀张开了。人们就是这样描绘历史天使的。她的脸朝着过去。在我们认为是一连串事件的地方,她看到的是一场单一的灾难。这场灾难堆积着尸骸,将它们抛弃在他的面前。天使想停下来唤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补完整。可是从天堂吹来了一阵风暴,它猛烈地吹击着天使的翅膀,以至她再也无法把它们收拢。这风暴无可抗拒地把天使刮向她背对着的未来,而她面前的残垣断壁却越堆越高直逼天际。这场风暴就是我们所称的进步。”

对龚万辉来说,班雅明所谓的“新天使”,就是“少女神”,她能够超然于人类,站在文明废墟之上,缝合这个碎裂的世界,但很可能一切都是徒劳。

构思小说时疫情还未暴发,龚万辉还在寻找一个让城市变成废墟的方法,后来冠病疫情从中国武汉一直扩散到全世界,马来西亚2020年3月实施行动管制(MCO),人们被困在各自的房间里,于是小说家大胆想象:“如果这场瘟疫一直都不会结束,我们终要展开一场逃亡的旅程。”

于是小说主人翁开车南下。

关于房间的迷恋

南方就是龚万辉的故乡。龚万辉1976年出生于柔佛巴株峇辖,高中毕业负笈台湾就读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毕业后加入吉隆坡的报社,目前全职绘画、教课与写作。

龚万辉在《人工少女》中刻画许多消失了的场景,包括曾经遍布马来西亚的英保良百货公司、半山芭监狱,以及属于他私密记忆中外婆的老木屋,以及阿公经营的杂货店曾经所在的,那排已被大火侵吞的老店屋。

就在这些消逝了的场景的某个房间里,豢养着不曾告人的秘密。

房间作为意象始自他的小说集《隔壁的房间》与《卵生年代》,甚至小说人物少年阿鲁也来到《人工少女》。

龚万辉自小跟弟弟共享一个房间,直到姐姐出国留学,他才拥有自己的房间。奇怪的是,房里仍摆着两张单人床。“我有时会睡睡左边的床,有时睡睡右边的床。这似乎让我可以转换一个角度,看去原本应该是我所在的位置,想像‘我’躺在那张床上的样子。”

小时候爱哭,家人无可奈何,甚至母亲带他去庙里求神收惊。在母亲过世后,龚万辉从亲戚那里听说,原来母亲曾受不了他哭闹,把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等他哭累睡着。“我不知道这有没有造成我的什么成长阴影,或者潜意识的伤害,而至我对房间里头各种人类私密和秘密,到了迷恋的程度。但我忍不住会想象,幼年那短暂的被遗弃的时光,也是一个关于房间的,值得写下的故事。”

以日式名字召唤角色

龚万辉美术科班毕业,同时也受日本动漫文化影响,他的水彩画融汇传统与流行。

人工少女莉莉卡萌芽于保罗·克利的超现实主义画作,同时融合庵野秀明动漫《新世纪福音战士》女主角绫波零的形象。阅读小说,可以感受到日本流行文化如何影响1980、90年代成长的马来西亚人,龚万辉在小说中甚至安排洋溢日风的角色名字:惠子、星野、夏美与直树。

成长岁月,龚万辉收看的是新加坡电视台,当时播放的日本动漫《机动警察》《超时空要塞》《罗德岛战记》成为他迷恋机械人、人造人、星际之旅和超能力等科幻故事的启蒙。《新世纪福音战士》则是他在台湾读大学时代观看的厉害动漫,不过龚万辉更喜欢大友克洋的《阿基拉》《记忆三部曲》,以及押井守导演的动画版《攻壳机动队》。

龚万辉坦言在为角色命名时犹豫了很久。最初人物为都只是简单的代号或第三人称,直到确定莉莉卡名字后,才把其他角色以日式名字召唤。这么做是希望小说产生一种“不那么接近已知的现在和现实”的陌生感。

保持距离,正因为记忆非常私密。

日本文化对少女的遐想

小说主人翁阿朔与妻子惠子不断尝试生育,失败的经历漫长而痛苦,最后领养人工少女。龚万辉在后记《看不见的女儿,以及看不见的父亲》里诉说自身的经验,并总结:“这本小说的完成,其实有点像是钢之炼金术士的等价交换——以看不见的女儿,换取一个情节零散的故事。”

自古以来多少文人、墨客、画家、艺术家皆以少女为题材。龚万辉说,西方文艺复兴以来,古希腊罗马留下来的雕像不乏少女形象,耳濡目染下你我想象中的神话故事女性人物经常都似少女永恒无瑕。他指出,日本文化,无论动漫、影视综艺,乃至成人影片,则经常过度强调女性性征,对少女的遐想与凝视无所不在。龚万辉认为:“日本文化有一种对少女即崇拜又想要侵佔她的复杂情感。这种‘变态’的情感在创作中不尽然就是贬意的。最经典的情节呈现在川端康成的短篇小说《睡美人》里。川端把性无能的老男人和沉睡无感的裸身少女放在同一个房间里,我觉得非常像是一种慾望的超渡。”

马共题材可以延续

龚万辉的作品给人一种城市忧郁的感性。马华文学经常给人以历史沉重感,近年又以马共书写为一大重点,从在台的黄锦树、早期的黎紫书,到新加坡的海凡,呈现马共书写的不同光谱。龚万辉这次在《人工少女》中也加入一条关于马共的支线,描述一个躲在建筑废墟的迷茫马共游击队员。

这是因为马共书写不可回避吗?

龚万辉坦言自己不是新村长大的小孩,书写马共只能凭想象,势必有破绽,但“我想在小说中加入马共的部分,可以说是对前辈小说作品的一种回应。小说做为‘容器’,放进我的想象,就有我自己的样子。这已经很明白地不是在描写史实。从我这一代开始,到之后的写作者们,会不会对马共的历史越来越无感?但似乎又是相反,我在最近的文学奖里看见非常年轻的写作者仍在侧写马共的故事。因此我想,马共这个题材好像还可以不断地延续下去。所以我写马共,应该不是告别,而是一种尝试——马共这个题材可不可以容纳或渗入各种虚构和想象?也许到最后,马共就可以脱离写实和历史,变成一种马华文学的想象的共同体?”

来临作家节龚万辉受邀来到新加坡参加四场活动,此外他也会到城市书房参与活动。

作家节11月4日举行至20日,可购买通票(FP)30元参观部分节目,个别活动须额外购票,请上网singaporewritersfestival.com购票。

11月18日(星期五)

龚万辉、丁珍珍、牛油小生:

走进人工少女的房间

晚上7时30分

城市书房(大厦天台)

线上报名:

forms.gle/dBC1a1xNLU3qdAhL7

11月19日(星期六)

龚万辉:“《人工少女》小说创作中的真实与虚构”工作坊

早上10时30分

国家美术馆Roof Top Studio 3

作家节通票,须报名

龚万辉:25 Pauses in Mid

Thought:Writer Interventions

下午3时

艺术之家旧议事厅,免费

11月20日(星期日)

龚万辉、陈之财、许友彬:

如果画能绘出千言万语

早上11时

亚洲文明博物馆义安公司讲堂

作家节通票

龚万辉、吴伟才、吴德亮:

以绘画书写,用文字作画

下午2时

国家美术馆义安公司礼堂

作家节通票

LIKE我们的官方脸书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