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道窗就能让你想起一个人,继而想起他的眼睛。
对面,那道红窗已经被他注视多时。除了接连不断发出那种神秘兮兮,仿佛来自幽冥的红光之外,就别无其他了,始终紧闭着,不知道里面住着谁。老实说,住在这栋大楼这么多年,他不曾见过那道红窗有打开过的时候。古怪的窗,他心想。然而看了将近整个小时的他还有所不知,除却古怪之外,真正吸引目光的,其实是那里面深藏着某种近似回忆的东西。
什么回忆?他问自己。直到他发现对面红窗不知何时被悄然打开,露出某个小房间模样的时候,他才终于忆起,于是睁大眼睛,咽下一口唾沫。
窗口的存在,是为了让里面的人看见希望,还是让外面的人看见过往?
打从那时起,它们就没有变过。房间里面,事物正呈现一种不可逆转的状态。斑驳的墙壁、凌乱的床、老旧的橱柜,还有那扇轻轻一推就会咿呀作响的白色木门。所有的这些在他眼里都印证了一点:时间来过,然后又走了,便再也没有回来,仿佛早已忘记了此地。可是,他知道,随着时间四处旅行的他却从不曾忘记,那里以及那里的一切,一如大树无法舍弃自己的根独自求存。
那扇白色木门冷不防被人推开。咿呀——来者何人?他踮起脚尖遥望。借着昏暗的灯光,他难以置信地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房间里,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有一双血红、肿大的眼睛。
“如同红窗。”他呢喃。
男人顶着那双夸张的红眼,蹑手蹑脚走到某个橱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瓶子,然后仰起头来,像是要把瓶子里面全部的东西倒入眼睛那般用力,上下晃动瓶子但也没倒出多少。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男人其实是一条渴求海水的比目鱼。片刻,男人收起瓶子,缓步走到床边,慢慢地掀开棉被,床上原来躺着一个熟睡的小孩。眼看男人处处小心,深怕惊扰小孩甜蜜的梦的样子,他笑了,因为他知道那只是装睡。过度红肿而无法好好睁开的那双眼睛凝视着小孩,像所有父亲会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样,没有言语,旋即轻轻盖回棉被,仿佛完成某种神圣仪式般拎起公事包就离开了。
咚——空心的木门发出空洞的回音,一如小孩空虚的心。他知道小孩的心里在想什么,于是悄声地说出来,像念诗一样:“多么愚蠢的眼睛!男人应该留下来休息,不应该逞强的。”他顿了顿,然后用听起来像是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接下去,“孩子啊,记住这双眼睛,未来你会用它们来警视你自己……”
就像细蚊般那么小声!然而远在对面的小孩不知为何却听见了,下一秒竟然坐起身子看向他。那直直的目光因为穿越了时间与空间而变得无法辨识,他不敢动弹,只能隔着窗口与小孩遥遥对望。不一会,小孩竟朝他挥挥手,像要驱赶他似的爬下了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道红窗已经被关上,四周寂静无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窗口是大楼的眼睛。
对面传来的哭声打破了寂静。是谁?是谁在夜里拥抱悲伤?他侧耳倾听。哭声来自很远很远的回忆,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以至于现在连哭的理由也快要想不起来了。在红窗的左下角,他循着哭声发现了另一道白窗。那窗的底部有两条白色的帘子裸露出来,长长地晾在外头,在他看来就像两行并行的泪。红色是血,白色就是吊唁。在一片哭声中白窗慢慢打开,那种昭示着悲剧的开场之后,他首先看见一口棺材。
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场丧礼曾经给过他答案。
刚刚的男人和小孩就在棺材的边上,正被一群奇怪的人簇拥着。他看不清那群人的脸,模糊至极,感觉像是纸扎的。在这种异常诡异的氛围里,男人失控了,一边歇斯底里地拍打着棺木,一边阿哥阿哥的疯狂叫唤,把围观的纸扎人看得窃窃私语。小孩虽然觉得男人的样子很吓人,毕竟躺在棺材里的老头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但无疑也在此刻明白了死亡的真实含义:睡着就再也叫不醒了——昨天见面还好好的,今天却已沉沉睡去,所谓的长眠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不是吗?小孩想问稍微冷静下来的男人,却被接下来的一幕吓得无法说话。
月光下,两行从未见过的水珠,正悄悄地从男人的眼睛夺眶而出。
“如同白窗。”站在对面的他也看见了,紧接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提高嗓门远远地就对着小孩大喊,“孩子啊!记住这双眼睛!总有一天,你也会用它们送别你心爱之人……”
预言的余音在大楼之间回荡,男人的泪水立马止住了。一时之间,男人、小孩、纸扎人,白窗里的大家全都扭过头来看向他,仿佛他才是这场丧礼的主角。更可怕的是,那群纸扎人竟自己燃烧起来,在熊熊火光中对他唱起阴间的歌:“杀了他——杀了他——他没有哭泣——杀了他——杀了他!”
小孩朝他拼命挥手,不知是表示自己听懂了,还是示意他快逃。他并不害怕,他知道,已经过去的是无法伤害到自己的。他只是愣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小孩在一片混乱之中关上那道白窗。眼前所见恢复了原状,夜晚的虫鸣声又如潮水般回来了。他闭上眼睛聆听,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男人的眼睛原来也和自己的一样——会哭。
大雨过后,一道窗口就是一道彩虹。
“欢迎各位的出席!”对面大楼传来某主持人的神秘声音。他看向了今晚所要打开的最后一道窗——彩色之窗。他之所以会这么叫是因为人类无法用单一颜色来概括彩虹。有蓝有红,有绿有白,以及各种无以名状的色彩,此时全都汇聚在那道彩色之窗的背后,美丽至极。
“现在!开启盛大的典礼吧!”主持人大喊,彩色之窗应声打开。里面竟然是比大楼本身还要巨大的殿堂,数不清的座位上坐满了人,看起来只有蝼蚁般大小。人们总说时间过得很快,但真的有如此之快吗?人们还说时间在回忆里只是没用的沙漏。小孩如今已经长大了。带着一顶略显宽大的四方帽,配上一身黑色长袍,小孩在掌声之中步入荣耀的殿堂。他的视线穿过在场所有目光,直达坐在观众席的男人。那双不知何时老去的眼睛里面,混杂着迄今为止全部的情感,有蓝有红,有绿有白,以及各种无以名状的色彩……
“如同彩色之窗。”他喃喃自语,“这是你乐于看见的,亦是你假装看不见的。记住这双眼睛。在不久的将来,你也会用它们来守望另一个自己……”
小孩听见了,转而向他挥手致意,然后做出了绅士般的欠身,仿佛是最后的道别。彩色之窗在未完的掌声中一点一点地合上,到了最后什么也不剩,只留下他止不住地热泪盈眶。
“放心。那些眼睛,以及那些窗,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他擦干泪水。回想今晚所见,感觉一切在同时发生,却又从未发生,好像宇宙散落的星尘。再次望向对面大楼那些数不完的窗时,他似乎又领悟了什么,索性引用尼采的口吻,一字一句复述那首古老的诗:“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说完,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某种回应,来自对面或者,更远的地方。于是,他朝对面不知哪个窗户挥了挥手,然后迅速关上自己身前的窗,头也不回地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