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两椅千变万化——观进念三剧

日本表演艺术家松岛诚(左)和印尼舞蹈家与面具表演者Didik Nini Thowok在《思考学院》中演出。(何家俊摄)
日本表演艺术家松岛诚(左)和印尼舞蹈家与面具表演者Didik Nini Thowok在《思考学院》中演出。(何家俊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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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致敬郭宝崑,到《思考学院》和《上善若水》,尽管进念声称演出次序是随兴决定,但成果未尝不寓意了此次演出的期许——致敬,栽植培育,再玩转跨域与科技新意思。

世上没有完全相同和不同的叶子,看似同质同类的两物,也会与所处时空产生变体。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的理论,如此适宜地形容进念·二十面体在南洋艺术学院呈献的“一桌两椅”演出。《关于老九的传说》是荣念曾的旧作新演,2013年首演时,将赌场、传统说唱艺术南音,和曾遭禁演的皮影戏,三种元素与三段故事结合。10年后改用玛蓉舞替代皮影戏,剧中常见舞蹈手势语汇,不变的是,台上永远坐着一个沒有面目的人,与他攥在手中的白纸一样,供人自由解读。

首段故事一句“杀掉文明就是杀掉自己”力道足可成为标语,象征艺术的唱歌鸟儿被扼杀了生存空间。第二段故事《从前据说》中小男孩将残缺的木偶捡回家,它“坚持本分”“文以载道”,演完革命分子和精英,又演领导、观众,最后扮演爸爸;权威遭到挑战(或恶搞?)的爸爸愤而将木偶烧毁,岂料焚烧灰烬污染了京城,吸纳灰烬的人们呼出戾气,反对各种文化、种族、人口、环保政策。

无论身处何地,这就像政治发展和历史演进的必然过程,所谓“文明”如何被建造,打破又再造,而群众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受到鼓动后既可群起建设,也可群起反动。

艺术的符号屡遭迫害

故事来到《据说从前》,一个爸爸来到新加坡寻根,发现一个失忆老人,不但被剪去舌头,亦被弄哑打botox,老人的面容变成僵硬面具后不断哭泣,流下的眼泪却吸引大批新移民白蚁涌入,气得家人们直跳脚,不料竟形成流行舞步,还成为国家的文化符号。难道艺术非要以痛苦献祭?历史或民族伤痕会不会变成消费品?循序渐进的三段故事中,艺术符号屡遭迫害,从简单粗暴的杀戮,焚书坑儒式的灭顶,再到抽筋剥皮的改造,手段更隐晦细腻却也更深重。

再说皮影戏和玛蓉舞,因为包含“syrik”(崇拜阿拉以外的神明)元素,1991年在马来西亚吉兰丹被禁,因而急剧衰落。2019年禁令终得撤销,但复演条件是必须符合伊斯兰教义,如不暴露身体,不带神明崇拜意味。

《思考学院》再现表演者Didik Nini Thowok和松岛诚的艺术生涯,显露鲜明的个人风格,如松岛诚以肢体演绎艺术工作者的挣扎与内耗,他在台上行走,奔跑,反复摔倒站立。此次“一桌两椅”五场演出,每场都是新的,每天都在忘记昨天,这恰恰与幕上字句对应:杯子不是用线条构成的。唯有实践才是奥义。

台上两人如同两片叶子互为映照,从松岛诚亦步亦趋学习Didik的舞步,以至松岛诚一字一句提点《花》之歌词。上课钟声响起,两名殊途同归的表演者搬起桌椅同坐,一桌两椅遂成学院教室。松岛诚曾说,绘画时颜料跃然纸上的刹那弥足珍贵,白纸从此产生晕染或其他变化,作为表演者亦然,“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一旦行动就产生变化,在空间里形成了时间”。这大概也是一桌两椅即可千变万化的精神。

艺术科技作为进念的主打项目日久,《上善若水》中,身穿感应服的表演者借助肢体生成投影武打动作,和李小龙著名的“be water”对话:清空脑袋,如水般无形无状。水倒入杯子就成杯子,水倒入茶壶就成茶壶,亦舒亦急,可湍可缓。

美中不足的是,表演者的肢体似乎还限制在框架中,未成为全空的杯子。半世纪以后回望李小龙1971年的访谈,他彰显民族自信,无畏“西方凝视”的坦荡。现代艺术发展面对科技力量也当有此精神,然而跨越时空且画面极度扩张,竟带有喜感,正与表演者一样,努力和实验心尽显无遗,但尚缺行云流水的闲适与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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