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湮灭,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中,回荡在剧院是煤矿工人一声声沉重喘息,无不流露绝望。一曲台湾80年代的矿工悲歌由此上演,也奏响一段不容遗忘的安魂曲。

《联合早报》记者12月3日受邀到台中国家歌剧院,观赏意象剧场《被遗忘的》,这部剧由台湾河床剧团制作,作为台中国家歌剧院秋季系列“遇见巨人”的演出之一。取材自台湾1980年代发生、导致至少277人死亡的三次严重矿难,这部剧结合影像、舞蹈、歌剧和马戏等多元形式,再现40年前的北台湾矿坑,带观众一步步走近幽深处,体验面临灾难与未知的压抑和恐惧。

以煤矿意象为创作起点

不依循线性叙事也没有对白,《被遗忘的》捕捉各种煤矿意象作为创作起点,如安全帽、矿车轨道、采矿台车、煤块和煤尘等,像一幅流动的画在舞台展开多轨叙事,同时顾及画面的留白和协调,不至拥挤凌乱。

一些场景包括:在模糊双眼的硝烟缭绕中,乌黑煤块纷纷落下,还原矿坑的恶劣环境,如同煤块煤尘毫无节制地侵占矿工的脸庞、肺部、口齿间与饭盒中。横亘在舞台中央是一堵墙,前面是矿坑,后面是屋子,矿工在两面阶梯上下间,如此机械循环度过一生。像围绕舞台转动的采矿机器,也像白领阶级掌中操弄的大圆环。看似理所当然的无尽循环中,是劳动者的挣扎,在努力爬出矿坑的时候,似乎非得踩着别人的身体,其他肢体在地板上匍匐摩擦,发出的声音尖锐如似哀嚎。

剧中有邪恶的资本家,他挺着大肚子颐指气使,也用干净的双手扛起箱子,将满载的酒瓶逐一分给过劳的矿工们,资本结构中常见的双重剥削。用一双双怪手抓起煤块,贪婪吞吃直到呕吐的绿色妖精,仿若社会经济极速发展的具象化,在它巨大而鲜艳刺目的身影背后,煤矿工人最终分得的,却仅仅那么一些,何尝不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体现。

场景转向医护人员的手在重伤的矿工身上游移,开膛剖肚后竟是一片乌黑。如同投影画面中,矿工奋力喘息的口齿,沾附其上的矿屑是搏命苦役的证明。另有一幕,矿工脱下背心走进密闭的透明箱子,烟雾灌入箱内且迅速占满,他窒息,挣扎倒下。毒气室般的隐喻,让人想象矿坑的逼仄与窒息。以赤裸脆弱的肉体只身走入其中,更有性命微如蝼蚁之寓意。

在人们白日行走的路面下,为讨生计养活一家多口的矿工,也日复一日,将肉身送入蚂蚁隧道般的矿坑,在无尽黑暗与高温中度过八九个小时。难以活动的压迫感,伺机而动的危机,不免使他们在重返人间之后借酒纾压,成为痛苦的另一种形貌。

毒气室般的隐喻,展现矿工脆弱赤裸的肉身如何牢困其中,挣扎窒息。(台中国家歌剧院提供)
毒气室般的隐喻,展现矿工脆弱赤裸的肉身如何牢困其中,挣扎窒息。(台中国家歌剧院提供)

艺术总监郭文泰接受《联合早报》记者访问时说:“我们期望创作一种画面或状态,演员不用演戏,而是投入那个画面,其实就和国剧一样,做出动作时已有一种态度,身体已经给你答案。”

两场演出结束后,作为导演和舞台设计的郭文泰似松了一口气,但仍在构想如何改善和推陈出新,为这部沉淀十年的剧作灌注能量与生命力。受访时,他将创作历程徐徐道来。

2013年,剧团受台湾艺术家高俊宏的邀请,到新北市的海山煤矿废墟,以及矿难后废弃的矿工宿舍踏查。郭文泰如此形容荒废宿舍:时间好像定格在发生矿灾那天,工人们洗好的衣服、被子和生活用品都没变,不知道谁的爸爸、弟弟或儿子,从那天起就不见了。

台湾的经济、民生和交通一度仰赖煤炭为能源,当地居民也以挖矿谋求生计,用生命换来发展,如今却成了被遗忘的一群。历经长期田调和访谈,包括聆听猴硐矿工文史馆的老矿工叙述经历,河床剧团在2021年首次推出《被遗忘的》。以史实为创作基底,注入富具诗意的超现实风格,意图让这段深埋于暗黑中的历史与人物身影重见天日。

不以线性叙事也没有对白的剧作《被遗忘的》,以多种意象还原矿场故事。(台中国家歌剧院提供)
不以线性叙事也没有对白的剧作《被遗忘的》,以多种意象还原矿场故事。(台中国家歌剧院提供)

擅长经营意象,注重跨域元素的河床剧团,无论是每场为单一观众演出的沉浸式剧场《开房间计划》,结合五星级厨师食材的《未来主义者的食谱》,抑或是最近屡受好评的VR作品《遗留》和《彩虹彼端》,总在力图跨越视觉艺术与表演艺术之间的界线,带人穿越到神秘的梦境冒险,远离现实常规,遁入想象世界。《被遗忘的》成为剧团探索社会议题的突破尝试。

与过往显著的区别是,本作品强调身体的爆发力,这也和剧场空间的规模相关。首演于台北国家戏剧院演出,是河床剧团的制作从亲密的黑盒子表演,跃入千人大剧院的转变。空间变大,意味着叙事得更具流动性,过去聚焦在缓慢或细微动作的展示,或许不再适用。  

因应“中剧院”规模调整画面

郭文泰提到,这次演出比起首演有近四成改动。因应歌剧院“中剧院”的规模重新调整画面,少了升降舞台的机关,舞台也缩小,这考验并展现创作的弹性。为了追求作品的深度和细致,2023年版本也新增矿工齐聚喝酒,大批矿工踏上漫长沉重的铁路路程,以及后人制作矿工纪念雕像等桥段,展现矿工生命的几种面貌。

在高空垂吊的绳子上爬行,搬动逾三米高的柱子,几种画面在台上同步进行,是对演员技艺和空间运用力的考验。(台中国家歌剧院提供)
在高空垂吊的绳子上爬行,搬动逾三米高的柱子,几种画面在台上同步进行,是对演员技艺和空间运用力的考验。(台中国家歌剧院提供)

马戏表演者在高空悬吊的绳子上奋力爬行,几次挣扎险象环生,令人绷紧神经。或可象征社会与文明建设的三米高洁白柱子,由演员反复推倒和扛起;实心火车轨道的推动,而后由演员架在肩上活动,这些都是对演员体力和技艺的考验。双人舞蹈为这出戏剧增添爱情元素,实际上也是集体走向个人的表现。矿工是群体,但形成群体的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生命,不仅仅是伤亡数字。

妖精狂吃煤矿的场景则有偶戏的影子,通过加长手指增加戏剧张力,灵感来自联合导演、善用多媒体与偶戏的托莉·班德(Torry Bend)。正如郭文泰说:“在这里,每个创作者不单只是演员,我们一同创作出整体的经验。”

结合舞蹈、歌剧、影像等多元素,艺术总监郭文泰形容这是共同创作一部总体戏剧的体验。(台中国家歌剧院提供)
结合舞蹈、歌剧、影像等多元素,艺术总监郭文泰形容这是共同创作一部总体戏剧的体验。(台中国家歌剧院提供)

团队成员各有所长,以不同的艺术形式为形状各异的拼图块,完成一部总体戏剧(Total Theatre)。当言语无法道尽记忆、情绪和伤痕,意象剧场则能突破语言的障碍。全长约一小时的《被遗忘的》,便是如此将堆叠的意象在观众面前徐徐展示,将人们引至言语无法到达的幽邃深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