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 是作家靠近父亲的办法

卡夫卡逝世100周年,新迷你影集《卡夫卡》试图还原他的生平。图为饰演卡夫卡的Joel Basman(左),以及饰演父亲赫尔曼·卡夫卡的Nicholas Ofczarek。(互联网)
卡夫卡逝世100周年,新迷你影集《卡夫卡》试图还原他的生平。图为饰演卡夫卡的Joel Basman(左),以及饰演父亲赫尔曼·卡夫卡的Nicholas Ofczarek。(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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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临星期天是父亲节。在文学生涯中,父亲如何影响作家的生命和创作?村上春树和卡夫卡,试图满足父亲的期待、超越父亲,是这两位男性作家的共同挣扎;日本文学界则有“女承父业”一说,森茉莉笔下的绮丽幻想世界,终其一生的少女情怀,都与父亲有关。

身边人容易成为作家笔下的人物,或至少是缪斯,日本文学界还有“女承父业”一说,归纳出森茉莉、津岛佑子和吉本芭娜娜等“作家的女儿们”;父亲节将至,这回换个角度,看看作家们的父亲,如何影响作家的生命和创作。

卡夫卡:书信《致父亲》道尽委屈

适逢卡夫卡逝世100年,迎来重读卡夫卡的时机之际,必然会触碰到父亲的议题。在《审判》《城堡》等小说中,父亲的压迫、自我的恐惧压抑时有体现;卡夫卡本人也曾给父亲写过长达100多页的书信《致父亲》,控诉中带无力伤感,崇敬中有逆反和自惭形秽,凭他的心思之缜密,素材之繁多,恐怕尽其所能也无法真正道尽委屈,只不过尝试以文字梳理复杂纠结的感情而已。然而,这封沉重而深刻的信被卡夫卡的母亲藏起来,终究没有让父亲读到。

在信中,卡夫卡形容父亲为子女牺牲一切,一辈子含辛茹苦,只为让他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却得不到任何回报——卡夫卡总是躲着父亲,从未向父亲交心倾诉,对家庭和生意漠不关心。卡夫卡并没有对父亲的人格全然否定,认为如果父亲是他的朋友、上司、叔伯祖父或岳父,那还比较幸运,可惜他们注定是父子。小时候被赶出家门外,虽然后来成为岳父、祖父的父亲变得善良温和,卡夫卡似乎无法释怀,忘记童年的不快。

村上春树:企图跳出儿子身份理解父亲

村上春树的《弃猫》同样处理父子关系,但口吻更显克制倾向,也更透露个人命运不由自主的无奈。他企图跳出儿子的身份,理解村上千秋这个人,曾到寺里修行而又参战的“是兵亦是僧”生命经历。

父子俩一开始就以“共犯”的形象出现。寄住在家中的野猫怀孕了,考虑到没有余力照顾小猫,两人到海边抛弃那只母猫。像小说情节一样,那只猫竟然比两人还早到家,父亲惊异之余,也就把猫养下来了。描写父亲生平时,虽然他证实父亲没有直接参与残酷的南京大屠杀,但确实参与战争,与他在京都寺院中修行的日子天壤之别。因为血缘的联系,村上春树似乎传承了父亲的残酷而沉重的历史包袱。一般也相信,这是村上春树一直没有子嗣的原因之一,他不将历史的原罪、错误的基因传下去。

村上春树以《弃猫》一作,描绘父亲村上千秋。(互联网)

村上春树眼中的父亲头脑聪明,自己却对钻研学术没有热烈兴趣,相信小说家更需要自由的心和敏锐感觉。因为从小成绩一般,他自认无法满足父亲的期待,让父亲骄傲。两人的关系一直冰冷,即使村上春树在30岁以后成为小说家也无济于事。直到父亲临终前,两人才得以修补关系。

但从《弃猫》中看,村上千秋的生平细节充满疑问和缺口,足见两人的关系始终是疏离的,父亲的面貌模糊不明。而卡夫卡的父亲是一名精明的犹太商人,性格外向阳刚,跟纤细沉郁的卡夫卡截然相反。在父亲的巨人形象面前,卡夫卡始终羸弱怯懦,抬不起头。

“设想我这个缓慢成长的孩子,与你这个成熟的男人将如何相处,就会以为你会一脚把我踩扁,踩得我化为乌有。”如此焦虑和自卑,轻易让人联想到《变形记》中的格里高尔,不幸变成甲虫后,渺小孱弱而毫无贡献,最后被父亲丢苹果,导致伤口感染死去。

时报出版由赖明珠翻译的《弃猫》,村上春树指定台湾插画家高妍绘制插画。(互联网)

成年以前,村上春树和父亲同住,后来就是漫长的断联;卡夫卡短暂的40年人生里,则有30多年都和父母同住。企图满足父亲的期待,超越父亲,是这两位男性作家的共同挣扎,文字书写是他们试图靠近父亲的办法。

森茉莉:近乎恋爱的父女之情

耽美文学的鼻祖、日本作家森茉莉是文豪森鸥外的长女。如太宰治的女儿津岛佑子和太田治子,又或作家、评论家吉本隆明的女儿吉本芭娜娜,有人说日本文坛中有女承父业的传统,称她们是“父亲的女儿”,但这对作家父女的关系似乎更加幽微复杂,只用“活在父亲的阴影下”并不足以概括。

森茉莉是森鸥外和第二任妻子茂子所生,茂子是大法官长女,还是森鸥外的读者粉丝,两人终成眷属孕育子女,是极其幸福圆满的设定。森茉莉生于明治时代,在大正时代成长,正是日本国富民强,氛围美好的时代,生来获得命运眷顾,物质生活丰饶,也深受中年得女的父亲宠溺,是大文豪口中的小茉莉。森鸥外还视她的成长岁月,为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16岁那年,森茉莉(右)嫁给第一任丈夫、法文学者山田珠树。两人婚后旅居巴黎,前去送别的森鸥外一年后因肾炎病逝,生离成死别。(互联网)

甜蜜的父女时光很短暂,森鸥外在森茉莉19岁那年病逝。她依赖大文豪的著作版税,一直到了1953年,森鸥外的著作权即将到期,年过五旬的她才开始写作维生,主题围绕森鸥外。1957年,54岁的森茉莉出版首部随笔集《父亲的帽子》,便获得日本散文家俱乐部奖,正式在文坛出道。

直到84岁去世以前,森茉莉出版八部作品,包含小说和散文,核心主题始终是近乎恋爱的父女之情。从生命到创作,森茉莉始终活在父亲的荫蔽之下,拒绝长大。她笔下的绮丽幻想世界,终其一生的少女情怀,失落的婚恋爱情,都与父亲有关。年轻时便丧父,却用余生去怀念和眷恋,很难说作品中没有美化的滤镜。

日本作家、耽美始祖森茉莉在年过五旬后,以散文《父亲的帽子》出道。(互联网)

日本近代文学中,常从男性角度描写亲子纠葛,森茉莉的角度新颖而震撼人心。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的典型理论“俄狄浦斯情结”指出,男性以父亲为榜样,模仿父亲,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但弑父篡位的情结终究会产生,必须超越、消除原来强势的父亲权威,才能成为英雄。女性则将父亲作为爱的对象,使母亲成为敌人、嫉妒对象。

两位男性作家面对“向父亲自证”和“保持独特自我”之间纠葛拉扯,造成与父亲关系的疏离和破裂,似乎要到了生命的终结处才能稍作弥合,而森茉莉曾在随笔《父亲与我》中提到,尽管父母相爱,但两人并非总是融洽,她有时只得扮演父亲情人的角色,父女情感甚至带有几分恋爱的味道。她对父亲的感情,是极其自我、排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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