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曦娜:云氏海鲜馆(下)

(Pixabay 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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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那些年,出海的日子,曾经独自一人,夜复一夜,在黑夜的甲板上,遥望夜空,几番踌躇、彷徨,不知往何处去。学业、前途,甚至爱情,都一如暗夜的海平线,黑茫茫看不到尽头。

(文接上期)

3、

如薇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妈妈的煮炒摊已做出了名堂,赚的钱比过去都多。胡素贞这时开始考虑,想让两个孩子有较舒适的居住环境。于是,那一年,他们从芽笼27巷搬到了36巷。在那条芽笼路的支路上,有一整排老式排屋,他们租下其中一间,又将屋内的一间卧室,分租给一对刚从怡保南下的年轻夫妻。

那间单层排屋,有篱笆围住院子,进门是客厅,旁边是睡房,客厅往里是饭厅,另有一间睡房,饭厅后是厨房。房子前面不远就是芽笼河,那时芽笼河的河水还是乌黑色,河面上有时漂浮着黄褐色的树叶,还有大一块,小一块的垃圾,随着流水漂流。

阿贞煮炒发展成云氏海鲜馆,纯属无心插柳之事。那年,有个煮炒摊的熟客,有意把芽笼20巷的店铺出租,想到阿贞煮炒生意兴旺,于是试着问胡素贞,想不想将店铺租下来,将煮炒摊扩展为小餐馆。

胡素贞犹豫了好几天,不敢轻率答应下来。店主又鼓励她说,如果她愿意租下店来,可以用优惠价租给她。

那时如薇、如骏两姐弟都上了中学,听到妈妈有意开餐馆,兴奋之下也忙着起哄。如骏说,我们家姓云,就叫云氏餐馆。如薇说,我们家主要卖海鲜,不如直接叫云氏海鲜馆。

于是,那年中秋,胡素贞在一对儿女的推波助澜下,那家大约800平方英尺的云氏海鲜馆就在芽笼路上正式开业。直到现在,时不时还有不同年代的老顾客上门,也有中年顾客带着小朋友来,说是想起小时候常跟爸妈到芽笼吃螃蟹的往事。

如薇和如骏接手云氏海鲜馆后,小心经营,大胆策划,先后在东海岸、勿洛、宏茂桥、大坡、裕廊等地开了五六家分店,1994年,云家姐弟联手成立云氏餐饮集团,将生意发展到海外,20多年来,先后在吉隆坡、雅加达、广州、厦门、台北、香港开了20余家海外分店,每家分店都请专人管理,或与当地人合伙。谁也没想到,1960年代,芽笼路上毫不起眼的阿贞煮炒,成了城中数一数二的餐饮王国。

如薇心里清楚,高中毕业之前,她其实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到妈妈的海鲜馆工作。升上高中一之后,她满脑子就想着到南洋大学读中文系,但那个年头,报读大学必须先获取入学准证才能入学,不知为何,姐弟两都没能踏出这道门槛。

确知自己升学无望,为了不让胡素贞忧心,如薇在妈妈面前也不多说。独自想了一个星期,如薇告诉妈妈,她不想再念书,想到海鲜馆帮忙,不读大学了。

胡素贞静静听着,心里有数,也不多说,点了点头,母女俩仿佛有了默契。两天之后,如薇正式到海鲜馆上班。 

如薇和妈妈都不曾想到的是,如骏服完兵役后就出海去了。

知道如骏要去跑船,胡素贞问儿子,你习惯吗?要那么长时间在海上生活,上不了陆地。你能适应吗?

如骏告诉妈妈,海员薪水较高,还让他有机会远走世界各地,去一些也许一辈子也不可能去的地方。

胡素贞知道儿子当时内心迷茫,不知何去何从,又见儿子去意已决,想到像如骏这样一个上不了大学的华校高中生,可以选择的工作确实不多,与其为了此事,母子关系紧张,不如放手让他到外面闯一闯。

母子俩后来达成协议,胡素贞答应给儿子三年时间,让他看看自己适合海上生活吗。

那年如骏完成了三个月的海员基础培训之后,很快即踏上了他的海上征程。    

在海上的日子,如骏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适应。船行寂寞,夜里的大海比白天莫测高深,从房间的舷窗望出去,茫茫大海,黑茫茫一片,无边无际,看不到一丝光亮。船在黑夜中航行,摇摇晃晃的,有一段日子,他每晚失眠,他甚至以为自己弄丢了生物钟。

三年又四个月的海上生活,如骏在最初一年担任水手,在甲板上干着体力活。后来船上大厨申请调职,他调任厨房工作,每天负责给全体船员提供一日三餐。船长虽是华人,但船员来自五湖四海,为了迎合大家的口味,如骏发觉,在船上当大厨,没有两把刷子,很难搞定所有船员。他后来听说了,前任大厨就因为被大家抱怨说,食物难吃,无奈之下,要求转换职位。

如骏和如薇从小在妈妈的煮炒摊进出,耳濡目染,妈妈那几道广东小炒竟也成了他的拿手菜,他总记得过去妈妈无意中透露的一些烹饪小秘诀,炒菜的时候,他想起妈妈如何在锅铲的翻炒间炒出镬气。有一回他想变个花样,用烧肉入馔,做个烧肉炒芥蓝,又想起听妈妈说过,无论用烧肉煮什么,都要先将烧肉里的油脂煎出来,然后再加入其他配料,才能焖煮出烧肉的好味道。那天晚餐,他那道烧肉炒芥蓝一上桌,果然大受欢迎,很快就被扫空。他开始发现,做菜原来也是件可以令人开心、有满足感的事。

如骏喜欢阅读,在海上的时候,不是在厨房忙于炊事,就是在房间里读书。有一回,偶然读到老子说的,治大国,若烹小鲜。他开始思索,老子把治国与做菜等同一件事。那做菜和治理大国一样不容易,是值得钻研的一件事,于是益发将炊事做得用心。

漫长的海上漂泊,如骏终究难以承受。最长的一次航行长达半年,到了第五个月,某天晚上,船员们都进船舱睡觉了,如骏独自一人坐在舷边,闷闷地望向大海,这时他突然有种惶恐,他问自己,这种不见天际的日子还要一直过下去吗?就这样过一辈子吗?他开始想念陆地,以及大海远处,他生长的岛屿。那晚之后,如骏又在海上生活了一个月,船一靠岸就飞回新加坡。

海上的厨房工作启发了如骏对烹饪的兴趣和潜能;但上岸之后,他没有直接到妈妈的餐馆去,而是申请进乌节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法国餐馆。他萌生了学西餐的想法,想从底层做起,一步步接受厨艺训练。

入行一段时日之后,如骏渐渐不满足于现状。那年冬天,他从银行户头取出5万元积蓄,在餐馆主厨的引荐下,单枪匹马去了巴黎。此后两年,他从巴黎到法国南部城市尼斯,表面上在名厨身边打杂,暗里偷师学艺,每天认真地将所看、所学,点滴做成笔记与学艺心得。没有人知道,这两年里他收获了多少书本里学不到的东西。

许多年之后,当如骏读到廖鸿基的散文《漂岛》,他终于明白,当年选择出航,其实是一种逃离。在他的笔记本里,记下了网上看到的廖鸿基的一句话,“航海是一场逃离,陷落之后,再挣扎着回来的过程。”

他也问过自己,究竟在逃离什么呢?因为升学无门?或因为徐嘉怡?也许两者都是。

胡素贞一直不知道,儿子如骏决心出海去,另一个重要原因也因为同学徐嘉怡。如薇对弟弟的恋情略有所闻,但没想到这段校园恋曲最终没能唱下去。

如骏与徐嘉怡自中三开始同班,两人来往密切,开始自高一那一年的校际辩论会。辩论会的八支队伍来自八所学校,经过四场初赛,两场半决赛之后,其中的六支队伍被淘汰,两支队伍进入大决赛。

那时, 如骏与徐嘉怡同为学校代表队队员。因为这场校际辩论会,如骏与嘉怡有了长时间相处的机会。在初赛、半决赛或大决赛举行之前,辩论队队员拿到辩题之后,不但花许多时间为自己的辩词搜集资料,还必须设想对手可能提出的问题,再模拟辩论赛现场。辩论会前的准备工作经常紧锣密鼓,十分紧张,却让如骏与嘉怡在忙碌中情愫暗生。

队里不同位置的四位辩手各司其职,如骏与嘉怡一前一后,分别担任一辩与四辩,如骏由于语音标准,吐字较清晰,被老师选为一辩,老师说,这样可以较为清楚地阐述我队观点。老师也发觉,徐嘉怡思路快,口才好,选她为辩论队里的四辩,负责为全场做总结。

他们的辩论队后来一路过关斩将,为学校赢得荣耀,不但打进大决赛,还夺得全场冠军。

在那些年的华校生里,徐嘉怡是少见的来自讲英语家庭的学生,奇怪的是,她也是家中唯一受华文教育的孩子。嘉怡高中毕业后申请进新大法律系。而比姐姐如薇小一岁的如骏,曾经抱着侥幸的心理,以为自己的运气会比姐姐好,能申请到入学准证。可报读南大历史系之后,他没收到大学回信,却先收到教育部来函,说正在处理他的大学入学准证申请。两个星期后,又收到另一封信,要如骏到教育部面谈。

但那天与他面谈的是两名来自内政部的官员。他们问了他许多问题,问他对政府,对一些社会事件的看法,最后要如骏进了大学后,每个月定期与他们“喝茶”。如骏回家后,越想越不对劲,也没有和妈妈及姐姐商量,决定放弃学业,而且做了远走他乡的打算。而他与嘉怡的恋情,终究如池水与浮萍的聚散,渐行渐远,终于无疾而终,戛然而止。

4、

9月里,螃蟹宴举行期间,报纸、电视台和各美食网站给予云氏海鲜馆极高评价,尤其是“蟹会怀古”的八道菜,被两个远道而来的食评人、饮食记者热捧为“再现饮食文化丰华”。

螃蟹宴举行过后,10月15日这一天,骏海鲜私房菜突然在其官方脸书发出公告:

我们即将在10月30日,结束我们在登布西山的篇章,今年,也是我们在登布西山营业的第八周年。我们珍惜过去的美好时光,也坚持对烹饪艺术的追求,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后会有期。

公告发出后,餐饮业界、美食圈子掀起一阵话题。才不久前,一场充满情怀的螃蟹会办得风风火火,怎么突然就在这人气高涨时,说停就停呢。

这天,如薇接到欣苹的电话,手机里欣苹也没说什么客套话,辟头就问,听说骏私房菜不做了?如薇说,是的。欣苹说,可惜呀,为什么呢。

如薇说,我也只比外界早一个星期知道。私房菜那边由如骏独自经营,我很少参与,他是在做了决定之后才告诉我的。

欣苹问,那还会在新地点开店吗?

如薇说,目前不会。接下来餐馆会推出两个星期的告别宴,是如骏特别设计的菜单。

两天后,如骏在其个人脸书发了贴文说:这40年来,云氏海鲜馆有幸在不同阶段,得到老顾客、新顾客的支持与爱护,我们的客人已不是一个人或两个人,而是一代人,两代人,甚至三代人。最初创业的时候,我们的妈妈胡素贞的想法很简单,仅仅为了生活,让一家人可以好好生存下来。到了姐姐云如薇和我接手海鲜馆,我们对于菜品渐渐有了自己的烹饪理念与创意念想,我们努力将道路越走越宽。到了现在,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做出自己想要的滋味,不管是烹饪艺术或是自己的人生。

如骏又写道:妈妈敬业乐业,做菜认真,从不马虎。很小的时候,我在不经意间,受到妈妈的潜移默化,在她的煮炒摊学会了基本烹饪知识和对食材的认识,知道了什么才是好吃的,讨好味蕾的食物,但当时并没想到要学厨艺,是命运把我一步步推向厨房……

最后, 如骏云淡风轻地写下这一句:停下脚步,也为了迈前一步。

骏海鲜私房菜告别宴引用了日本茶道名句“一期一会”,以示对这次告别宴的诚意与珍惜。宴会从数道细致的前菜到热菜、主食、甜品,一共推出18道菜式。云如骏在18道菜肴中,以新马料理结合中国八大菜系,又适当地融合了西厨技法,用了来自不同地方的食材和调料,尤其是东南亚食材,把来自南洋、中国和欧洲的元素融合起来,演示了现代精致中餐的多元性,也把自己多年来累积下的精华作品,分享给最后参与的客人。

告别宴的最后一夜,云如骏走出厨房向座上客人一一握手,这时,最靠近角落那桌的两男一女向他走了过来,走在前头的是个留了齐肩卷发,满脸已见沧桑的女子,如骏望着那女子,只觉似曾相识,再看多一眼,他愣了几秒钟,那是嘉怡。这时他也认出来,嘉怡后面的国茂与子剑,都是当年校际辩论会并肩作战的队员。

嘉怡第一个伸出手说,如骏,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如骏回应说,看了嘉怡一眼,轻扬了一下嘴角,笑了笑。

曾经,年少的他是那么喜欢眼前这个女子,可往事已矣。这一刻,望着嘉怡的这一刻,他发觉自己心静如水。他只是想,嘉怡怎么这么憔悴?听说她毕业后加入一家规模不小的律师事务所,听说,她的丈夫也是律师,一家子过着十分优渥富裕的日子。是耶?非耶?这些已与他无关了。

这时国茂走了过来,如骏隐约听说,他和子剑一个当了华文教师,一个进了广告社。国茂说起话来依然中气十足:如骏,你大概忘了,10月30日也是我们当年辩论会的大决赛,35年前这一天,我们给母校捧回一个大银杯。

是哦?如骏的确忘了,这些年来,他好像也很少想起辩论会的事。望着眼前的辩论队队友,涌上心头的却是人事已非的一丝惆怅。

子剑说,这次碰上你的告别宴,而且是最后一夜,没有比这更巧的事了,所以我们约好一起来参加这个宴会,回味当年,我们四个人同心协力,拿下辩论会全场冠军的往事。

嘉怡笑道,英雄不话当年勇,你们怎么老提辩论会的事。

国茂说,如骏,我们都没想到你会走上这一行,上个月的蟹会,很想约大家一起来,但子剑和嘉怡那时都出国去了。

嘉怡说,行行出状元,如骏做了最好的示范。

国茂说,如骏现在比我们都好,他们家还有那么多家云氏海鲜馆。

子剑说,真羡慕,如骏这么早就可以随心所欲,财务自由。

如骏无语。他想起了那些年,出海的日子,曾经独自一人,夜复一夜,在黑夜的甲板上,遥望夜空,几番踌躇、彷徨,不知往何处去。学业、前途,甚至爱情,都一如暗夜的海平线,黑茫茫看不到尽头。因为嘉怡三人的突然出现,许多往事突然涌现,虽然遥远,却依然清晰,想起来历历如绘。而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过去种种,但其实不是。“为了忘却的记念”,他突然想起这话,可以原谅,但不可以忘记。

这时国茂说,难得大家都来了,我们拍个照留念。

四个人于是站在一起,如骏和嘉怡在中间,国茂和子剑在左右两边,就像好多年之前,他们为学校赢得辩论会全场冠军时一样。可今时不同往日。时光荏苒,他们四个人都已随着时代的列车,在晃晃荡荡,摇摇摆摆间走过了大半个人生。

如骏这时想,去日苦多,来日方长,而时代,还摆布得了他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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