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出门所见,皆是新鲜事,但总有一条路尾随在你走过的街道之后,让你迅速掌握这街道的象征和隐喻。你点算着路上有多少家便利店,观察小食店里人们吃早餐的速度,揣测着邻里之间的冷暖。你能分辨出看店的是老板还是伙计,生意冷清时,老板多半眉头紧锁;伙计则永远吊儿郎当,忙着眼前的事情,无需担忧未来。街上有什么款式的家具,角落有未被清理的垃圾,这条路也种了树吗?路灯的数量多,夜晚就越安全。清晨的阳光剪出叶片的碎影,还是拉扯出接踵不断的人影?他们穿着打扮有个性吗?一早醒来,昨日的倦怠依旧残留脸上?还是他们骑着车,迎着微风去上班。每一个平凡的人,都有独家的心事。正是那一条相随的道路,最早教会你这些。
那是大巴窑中心的主干道,像尺子画出来般笔直、端正。一侧紧贴着一排规规矩矩的组屋店屋,店前是为行人设计的步行道,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十分宽敞,过去我们就在街上玩抓迷藏,现在建了体贴的有盖走廊,人们不再喜欢把自己暴露在大太阳底下。
这市镇经过极为人性化设计,步行道挨着绿地,过去种了一排的青龙木,一旦受伤,就会流淌着深红色的树脂,现在早已经砍掉,路上变得明亮,不再有落叶和婆娑的诗意,无趣也一览无遗。绿地旁是排水沟,在童年里,它被唤作大龙沟,水里有龙沟鱼和小虾,长到手脚更为灵敏的年龄,我们就跳下龙沟玩,甚至抓龙沟鱼来煮。沸水的吱吱声,也是我们邪恶的笑声。小孩是残忍的,因为无知而残忍。过去的大人总很忙,从不教我们如何面对这个世界,但自小就在街道上混,也就学了一些应该学的和不应该学的。小孩做错事总被看成顽皮,长大后还犯错,就不可饶恕。成人的世界不会轻易原谅,但在童年里,对错并不分明。
知道了结局,过程还重要吗?笔直的路,令人一眼看透,也令人抓狂。它康庄,但康庄是无聊的。人们总心甘情愿过无聊的日子,毕竟这才是常态。我们不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吗?从未想过自己要和别人不一样,在这样的路生活久了,真的以为,每个人也只能这样。直到我在图书馆里借了三毛的书,一本一本的看,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康庄大道。这图书馆还在,还保留着童年的敦厚容貌,这让我觉得安心,毕竟它最早知晓我的心思。
这条路约有300米长,路的两端,都是基督教堂,神爱世人是伟大的,但这条路才是我的宗教。
光前戏院就在教堂的对面,过了小马路就是4巷巴刹,我们偶尔吃早餐的地方。几毛钱买来的经济米粉面,淋上咖喱后,特别好吃。我现在无法形容那滋味,如果再让我尝一口,我会记得的,但不会有机会了,就算有,还会好吃吗?它的美味,只栖身在童年的记忆里。但愿不再重逢,也就不会失去。
当时的巴刹还有不少流动小贩,在湿漉漉的巴刹外摆成迷宫的摊位,过年过节水泄不通。地牛来了,大家一哄而散。我一直记得一对姐妹花,上小学的年纪,摆摊卖廉价的塑料首饰,姐姐和好朋友们是常客。地牛来了,她们慌了,来不及收拾了,大人的世界像城国的天气,说变就变。地牛来了,她们终于被逮住了,稽查人员抢走那一大袋的首饰,拉扯间,廉价的首饰掉了一地,发出微弱而更廉价的声响。姐妹花,一脸止不住的泪,跪在地上苦苦央求。稽查员铁面无私,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充公了。他们无需向小孩解释,这是职责所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一直记得那凄厉的哭声,划破了空气中的诡异宁静。大家都在围观,为什么就没人站出来,要稽查人员放过小孩。小时候经常被邻居取笑,说我是喊包,但我们哭,往往是因为得不到我们想要的玩具,那是用来威胁大人的无情眼泪,但姐妹花的哀嚎,是属于永远失去的哭声。我从未如此哭过,但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卖首饰所得的微薄收入,会不会是她们的学费或三餐。我从未见过她们的父母,他们可能更卖力的和命运搏斗,希望她们后来能过上好日子。在80年代初,人们的生活已经逐渐好转,但在巴刹里,一次又一次,看见姐妹花和她们扛着的一大袋的廉价首饰。
大巴窑中心有两家戏院,都能坐超过千人,半夜场也经常满座。五个小孩只需买两张票,那是一个随意和随便的时代,没太多规矩,也不斤斤计较,人就能轻松活着。售票员在戏院的座位图纸上打上叉,并用一种越撕越短的笔,在薄薄的戏票上鬼画符的写上座位。走到放映厅的入口,掀开那厚重的布幔,黑漆漆的空间里,屏幕上绚丽的光,引领着我向前摸索,让我暂时离开街道。
我和中学最要好的朋友们,在这里看过无数港片,《开心鬼》《最佳拍档》和《富贵逼人来》系列,一部接一部,直到它们江郎才尽。那是港片最风光的时代,让我们最早见识时髦,还在念中学的我们给未来安排了一次旅行。1997年7月1日,我们要一起去香港。结果只有我一人去了,在灯火辉煌的维多利亚港前,我依旧想起那一条路。
港片最辉煌的年代,一点也不严肃,充斥着天马行空的无厘头和低级趣味的桥段,但那或许才是它的精神,那么的自由奔放。我怀念那个让我能哈哈大笑的时代,怀念那些崇拜过的明星们,现在都聚在天上打麻将。我因为见识了它的过去,如今才会如此唏嘘。
我们喜欢看周末的夜场电影,散场时,戏院外好几家非法小贩早已经布置好战局,炸鱼圆、炒栗子和燕窝水,空气里尽是诱人的气息。戏院前是大巴窑喷水池,也是当地地标,我们骑着脚踏车一圈圈的骑,似乎那是我们唯一的,也是转不出去的世界。黄昏时分,气候没现在炎热,居民喜欢围坐在喷水池边,聊一些应该在喷水池聊的天。夜幕携着晚风降临,水池亮起了红绿橙黄的灯光,那时候我尚未学会庸俗这形容词,但日常生活里皆是庸俗的乐趣。清洗喷水池时得先把水放掉,水位一降,我们就跳进池里捉鱼。原本自在悠游的鱼儿,突然陷入困境。除了记忆,我们的所在之地,包括这一条路,都不是永远的,只是我们当时天真得无从觉察。喷水池在升级改造中消失了,变成了一个能办活动的广场。究竟哪一个比较重要,能办活动吸引人潮的广场,还是一个让人看了开心的喷泉?
我们后来搬到了淡滨尼,由淡滨尼我又搬到了香港、上海和北京。我从未抗拒过陌生的城市和街道,也从不怕陌生人,怕的是那令人不安的安全感。我就是在街道长大的孩子,我无需和这条童年的街道告别,因为它会一直尾随着我。
我偶尔还会到大巴窑去,虽然这里早已经没有了认识我的邻居,但这条路还在,虽然周围的商铺改朝换代了好几回。路对面的79座组屋早被删除,让更高的组屋替代,它原本是岛国最长的组屋之一,有近300米,因此曾被称为“长屋”。决定拆掉它和重建它的人们说,设计保留了原来组屋的长度,就这样我们能轻易原谅自己的薄情和善变,这是自欺还是欺人。我因为认识它,知道这座组屋的第几层哪个单位有售卖酸梅和黄梨的霜包,才觉得有丝丝不舍。组屋的隔壁是联络所,功能没变,建筑却是新造的,不比过去好看,这当然是我的偏见。我还能指出电视机和电视前几排长凳子的位置,当时家里都没有彩色电视,也没那么多功课和课外活动,街坊的小孩准时聚在联络所里看《斗歌竞艺》和《三开时间》。生活变好了,但并没有变得更好玩。
这条路也没什么变化,看起来却比过去还要新。它的居民也是新的,那一排店屋大部分是新租户,但我能背诵出它们的前身,像中学时背《成语两百五十条》:历历在目的意思是过去的情景、事物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就像真实地发生在此刻一样。父亲店旁边的是录像带租借店,在它旁边的是鞋店,一双双停泊在橱窗里的皮鞋是通往成人世界的小船,风平浪静却处处暗涌。鞋店的老板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应该是读红毛册的。鞋店旁边有家裁缝店,过去经常有年轻女子在这里学习剪裁,总为他人做衣裳,辜负了自己的青春。童年玩伴都是什么什么店的孩子,告别童年后,大家渐行渐远,后来辗转听说,其中一人在海外旅行发生严重车祸,他父母的哭声应该也是属于永远失去的那种。我依旧记得他淘气的样子,但我听了并没有太多悲伤,我至今依旧为自己的冷漠感到羞愧。人生无情,唯有各自安好。
小孩的双眼是上天最伟大的恩赐,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树特别粗壮,小小的游乐场怎么也玩不腻,一条水沟就是天堂。他的无知和无畏,竟然能带来那么多的乐趣。童年的路,在小孩眼里,总是显得漫长得令人发慌,但现在回望,其实它很短,短得叫人不甘心,当时以为永远走不完,现在一不小心就快走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