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道而来阿尔及利亚东北部的城市巴纳特（Batna)，纯粹是为了观赏古菲悬崖阳台（Balconies of Ghoufi）的奇特景观。

此刻，置身于景色绝佳的奥雷斯山区，从高处俯瞰幽深的山谷，我的眸子，瞬间化作两个漆了釉彩的惊叹号。

一间间凿刻在悬崖峭壁上的古老岩屋，层层叠叠，鳞次栉比。在无情岁月的摧残下，这些残败破落的岩屋，宛如一个个张开着的大嘴巴，黑黢黢、脏兮兮的，口中长满了嶙峋溃烂的“牙齿”，那是古老历史遗留的痕迹。

这些依山而建的岩屋，有些结构突出于崖壁，仿佛一排排“阳台”悬挂在峡谷之上，因而被称为“悬崖阳台”，它的建筑形式繁复奇特，充分展现了柏柏尔人的智慧与巧思。

这里曾经是阿尔及利亚最繁荣的柏柏尔人村落之一，在鼎盛时期，人口逾万。然而，自上世纪七十年代起，这个无水无电供应的古老村落，由于生活不便利，居民逐渐迁移出去；如今，整个村庄基本上已经被遗弃了。

不可思议的是，迄今仍有一位八旬老妪固执地不肯离去。她养了两头羊，几只鸡，种着几棵椰枣树，靠着邻近村庄一些善心人定时的探访和粮食的提供，过着与世隔绝却又自得其乐的生活。热心的义工还为她安装了太阳能电池板以供取电，此外，沙漠地下水丰富，义工也为她凿井取水。在椰枣成熟的季节，义工会来帮她采摘。她留下足够一年食用的椰枣分量，将其捣碎，放进羊皮袋中保存，再用原始的灶生火烘焙甜点；其余部分呢，悉数赠予义工，以此表达谢忱。

此刻，我伫立于高处，俯瞰着这座深达200米的大峡谷，景区导游穆斯塔法突然兴奋地指着远处几个移动的黑点，大声说道：

“瞧，瞧瞧瞧，她正在那儿溜鸡赶羊呢！”

我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果然看到那个老妪正赶着两头山羊，身后跟着五六只鸡，在崎岖的山路上彳彳亍亍，嘿嘿，步履还挺稳健的哪！由于我们置身的地方离开峡谷实在太远了，我们无法与她近身接触；再说，我们也不愿意贸贸然前去打扰她宁静安恬的生活。

唯我心中浮起的疑问是：她孤身一人，如何在这片连飞鸟也不愿驻足的荒凉之地，日复一日地熬过炎炎夏日与酷寒冬季呢？

穆斯塔法答道：

“我们不能以常理来揣度她的内心世界。她过去与老伴共居于此，老伴病逝后，昔日储存在心底的美好记忆，犹如温暖的海水，密密地包围着她。此外，村庄的犄角旮旯都晃动着她亲人的身影，这让她内在的世界显得十分强大。”顿了顿，又补上两句：“她不寂寞，一点也不。”

尽管当地政府在热闹的城区为她安排了设施齐全的居所，但她执意不肯搬迁；她要长居于此，也要长眠于此。或许，在她内心深处，老伴的魂魄还在这儿流连不去，她不忍、不愿、不肯弃他而去。她要陪他，常陪、长陪。当她在峡谷的月色下对影成双时，那个追随着她的影子，便是她老伴的幽灵。她活得踏实、她也活得充实。

目前，阿尔及利亚的旅游业还不很兴盛，古菲悬崖阳台游客不多，然而旅游业者已敏锐地嗅到老妪的“含金量”，因而多次劝说照料她的义工，以老妪作为亮点，高调进行宣传，大力吸引游客前来；他们急切地说：“老妪年寿已高，事不宜迟，必须趁她还健在时，加大宣传的力度，且得加快进行……”

义工冷冷地回应：

“我们绝对不能、也不该牺牲老人的快乐和尊严来换取世俗的商业利益。我们要确保的，是她的康安。”

这一番义正词严的话，让我击节赞叹。

罔顾他人感受而一味追逐旅游利益，往往会带来难以估量的破坏力，而利欲熏心者，对此却常常视若无睹。

坚持以自己方式过活的老妪，让我联想起美国作家李察·巴哈（Richard Bach）所创作的寓言小说《天地一沙鸥》（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

小说中的乔纳森，是一只热爱飞行的海鸥。它不满足仅为觅食而飞翔的平庸，它不断地挑战自己，锲而不舍地追求飞行技巧上的突破。然而，在海鸥群体中，飞行只被视为赖以生存的技能。乔纳森与族群格格不入，被大家视为怪胎，当作异类。不被理解的乔纳森，最终被族群放逐。

幸运的是，乔纳森后来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海鸥，大家在精益求精地提升飞行技巧的同时，也深入探索飞行的极致意义，乔纳森从而领悟了飞行不仅是技巧的体现，更是对心灵自由的完美追求。之后，乔纳森重返族群，帮助其他年轻的海鸥突破内心的恐惧与局限，追寻属于自己的辽阔天空。

表面上看来，老妪和沙鸥好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甚至是逆向发展的——老妪坚持守着过去的环境，遵循传统的方式过活；乔纳森则积极开创新天地，投身于未来的希望中；前者象征着腐朽老者的执迷不悟，后者则标志新生力量的精神觉醒。

然而，只要细细分析，便会发现两者在精神气质上有许多共通之处。

老妪和乔纳森都不愿为常规所束缚，选择顺从内心，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一般而言，坚持理想者，往往都得面对与世隔离的孤独——老妪和乔纳森，也都为此付出了代价。

再从深层剖析，这两者其实都是勇气的象征——勇于对抗世俗，勇于诠释自我，勇于活出自我。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峡谷独居的老妪，还是天际飞翔的海鸥，最后都找到了知音——老妪为义工们了解、接纳与守护；而乔纳森呢，则为新的友伴理解、接受，从而得以将自我的能力提升到更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