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郭宝崑的实践和郭践红的实践,是两个剧场。实践今年60岁,举办了60小时不打烊的庆祝活动后,崭新的壁画已然成形,左侧是郭宝崑时代的作品:《郑和的后代》《灵戏》《夕阳无限》;右侧则是郭践红时代的实践作品:《逆光》《一切世界海》《四马路》。横亘其中,以《我要上天的那一晚》封顶,《棺材太大洞太小》为底,一艘“小白船”位居正中。左边是郭宝崑的37年,右边是郭践红的23年,郭践红说:“直到我们不需要每年都做一部郭宝崑的作品,(实践这个)孩子才算长大了。”

就像当年郭宝崑总是叫她“去做你的事情,不要做我们的。”

放眼本地剧场界,我们看见实践的开枝散叶。吴文德演过《老九》后,成立了Toy肥料厂,偶剧团十指帮也脱胎自实践。刘晓义经过实践剧场的训练,后来成立了避难阶段。谢燊杰在和徐山淇成立九年剧场前,曾在实践担任全职演员。谢燊杰说,早期的年代,郭宝崑算是少数——如果不是唯一,受过专业剧场训练的新加坡剧场人,他在澳大利亚学戏剧,带回许多专业知识,从导演班到演艺班,也成立新加坡表演艺术学院,滋养了新加坡土地。目前仍在运作的跨文化戏剧学院,前身是隶属实践的“剧场训练与研究课程”,由郭宝崑和T.Sasitharan共同创办。

卷起袖子和你一起做

谢燊杰说:“郭宝崑和实践给新加坡剧场的专业化开启了一小步。”

在他看来,郭宝崑身上兼具中西视野,包含了中华文化底蕴以及西方剧场的训练、知识和修养;但更重要的是他的为人作风。“他是那种卷起两边袖子,和你一起下去做的类型。我听前辈们说,当时无论他教课或导戏,总是跟着大家一起探索、暖身,做研究和田野调查,从来不是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我想可能也是这样一种感染力,让大家愿意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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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与文化碰撞 观众穿梭《四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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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宝崑为实践剧场奠定根基,留下丰富的文化遗产。(实践剧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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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剧场在60周年庆祝活动上,展出演出画面等珍贵史料。(实践剧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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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走剧场、相声和影视多领域,曾提名金马奖的本地甘草演员杨世彬,在1966年底和学院结缘,成为第一批戏剧学艺班学员。他见证学院多年来培养了不少剧场演艺和编导人才。他说:“学院在郭宝崑和吴丽娟两位老师的策划推动下,重视观察生活现象,提出演员必须深入生活,体验生活,才能更好地反映生活。认识从现象看本质,认识事物从量变到质变,两位老师身体力行,对艺术创作,认真、努力、严肃、不怕吃苦的精神,使我们不敢偷懒,不想偷懒,甚至想到偷懒就是一种罪过。在这种氛围下,我们齐心合力搞演出,困难磨炼志更坚。”

刘晓义也称自己是在实践长大的,深受到郭宝崑创作中的开放性和多元性影响。他列举:“从剧场训练、演员训练、思考方式、剧场纪律,要成为什么样的艺术家,这些都是从实践出来的。”2004年,他加入实践剧场担任全职演员,直到2007年离开新加坡,2013年重返实践剧场担任属下支部“实验室”总监,集中从事实验性创作和人才培养等“孵化工作。2014年,“实验室”也发起线上剧评平台“众观”,后来为了维持评论的公正性,“众观”改为独立运作,目前由一批独立剧评人组成。

刘晓义看实践剧场,就是“天下武功出少林”。以他的观察,在后郭宝崑时期,实践剧场在本地艺术界依然扮演重要角色。作为一个大剧团,属下有多名全职员工,虽然不以演员和创作者为多数,每年呈献多部制作,也兼顾教育和人才培养等方面。

致力培育后起之秀

时至今日,在常规演出以外,青少年教育仍是实践剧场重点耕耘的一环,除了常年进行的儿童艺术课程,每年举办戏剧亲子节。实践剧场也培育后起之秀,遴选实践艺术工作者,主导创意工作。

这一年,实践剧场制作的节目包括华文小剧场亲子节,大型音乐剧《逆光》,实验性互动作品《泡泡菜狂欢也!》,以及“2025剧场绿色阶段”对话会。对实践剧场来说,会不会像八爪鱼一样,什么都要兼顾?郭践红说,艺术创作和商业活动最大的区别就是不跟风。“很多时候是看到社会上缺乏什么,需要什么,而你要做的,其实就是找到这些空缺和狭缝,再去做建桥的工作。”

她分享,实践剧场为孩子提供校园以外接触华族语言和文化的环境。“像我们的周末课程,有许多和华文关系疏远,或者面对学习障碍的孩子,有些家长则认为孩子从周一到周五都在读书考试,希望周末可以轻松有趣些。”

由此延伸到实践剧场近年的亲子演出节目。郭践红说,这些节目不仅是要寓教于乐,更是希望能让孩子和家长以剧场为媒介互相认识,演出结束后回家,还能把剧中提出的话题、对话方式和思考空间延伸下去。

永续发展和气候危机也是实践剧场近年来非常重视的课题。郭践红说:“永续发展本来就是剧场作出决策时会考量的因素,而艺术很多时候是反映生活,提出思考空间,如果气候危机和永续题材和日常生活的关系如此密切,剧场也可以担起这个责任,进行倡议和推动。”

充满“面向未来”气息

谢燊杰看如今的实践剧场,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充满“面向未来”的气息。“一个60年的剧团,若不能让你感觉到它拥有面向未来的可能性,那是很让人担心的。”

所谓的未来性,体现在他们不断吸引年轻戏剧工作者合作,甚至负担起更大的责任;同时维持对国际和世界戏剧走向的敏感度。

实践剧场60周年筹款晚宴,由实堂驻场艺术工作者兼主厨柯凯文运用东南亚食材置家宴料理,诠释实践剧场的过去与未来。(实践剧场提供)
实践剧场60周年筹款晚宴,由实堂驻场艺术工作者兼主厨柯凯文运用东南亚食材置家宴料理,诠释实践剧场的过去与未来。(实践剧场提供)

杨世彬认为,新加坡和整个世界一样,不断在变,变才是真理。他说:“不同的剧场工作者有不同的探索和追求,我愿意看到认真探索的编、导、演、舞美,百花争艳,那不是更多元吗? ”他观察到,实践剧场仍以各种内容和形式说老百姓的故事。只有说好老百姓的故事,才可能受到观众支持,买票进场。

也许正如他所说,后郭宝崑时期的实践剧场,和前期的共同点,就是“不断在变”。实践养过全职演员,做过“实验室”,多年以来持续转型。郭践红说,“郭宝崑的实践”这个说法不完全正确,因为走过这么多年,实践是许多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谢燊杰对当年送别郭宝崑,仍耿耿于怀。“那年我答应过病中的郭生,年轻一代会把理想继续下去,但我不久后就离开实践,成立新剧团,探索新的可能。”但如今想来,他认为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延续了郭生的志业,特别是传承华语剧场、华族文化的部分。

刘晓义则似乎更洒脱些。他坦承,在实践剧场当“实验室总监”几年,离开自然和理念分歧有关,但他认为,如今的社会和剧场生态,剧团不需要像一个传统机构,把所有人绑在一起。

去中心化趋势

他说,从前郭宝崑提过国家剧场的概念,希望剧团能有二三十个全职工作,以演员和创作者为主。现在大部分艺术工作者都是自由职业者。这是一种去中心化的趋势。”相对高度中心化的国家剧院体系,而如今剧场在岛国遍地开花,但这也是属于特定世代的趋势。“如今二三十岁的艺术工作者,好像比较没有成立团体的想法,那又是进一步的去中心化了,成了区块链式的,每个人各自为政,但彼此间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也很有趣。”

在这种趋势下,他乐见像实践剧场这样的大型剧团,从以政府补助做制作、养全职的模式,转化为和众多独立艺术家产生联结,创造机会和平台。

郭宝崑留下了丰富的遗产给实践剧场。但郭践红认为,传承不一定在一份剧本、一种艺术形式,而是带着前人做事情的精神和价值观走下去。她指出,虽然《老九》音乐剧2026年要重演,但她不视为郭宝崑的剧本。“《老九》经过几代人磨合,从话剧改编为音乐剧,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

《我要上天的那一晚》由郭宝崑改编法国经典寓言故事《小王子》,创作剧本和两首歌,新版增加了新歌,有了不同创作者和演员注入的新血。又如吴丽娟所创办的实践教育工程,注重孩子的人格培养,这系列课程至今还在办,有了新的导师,面对新一代孩子也有了全新的教育方式。

郭践红坦陈,实践刚走入“后郭宝崑时期”时是有挣扎的,因为过去的剧本都是郭宝崑的原创。“但23年走来,我们发现每个剧季都是原创了。也许在文学上不及他的简练,但我们有自己的讲故事方式,这么做也能够打动人的话,那也成。”

这些年,实践剧场努力推出新原创作品,大型制作有《四马路》《逆光》《一切世界海》,另有实践艺术工作者詹文倩制作《身后的微光》,洪小婷《休息实间》《泡泡菜狂欢也!》和《鮽宴》等。

郭践红说:“直到我们不需要每年都做一部郭宝崑的作品,(实践这个)孩子才算长大了。”

下一个60年会如何?

如果60年是一个历史节点,那下一个60年又如何呢?郭践红笑说:“如果60周年就是60小时不打烊的话,我到65周年的时候就差不多了,往后要看年轻人去操办了。”但她常和剧团中的年青一代说,如果有一天,他们觉得这个剧团、空间或运作形式已经无以为继,或不是最有意义的做事方式,就做出改变吧。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具体的接班计划,当时只觉得做得下去就做,至少尝试过。未来谁接下这个担子,都应该保持这样的心态,因为害怕亏欠而做一件事是最没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