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梦醒时分
晨雾弥漫,万象静霭;积雪皑皑,流水潺潺……一切都笼罩着一层神秘凝止的氛围,这是在哪儿?又是在什么时候?
哦,梦里不知身是客,思绪恍惚间,忽见一只羽色闪亮的飞鸟迅疾地冲入暂且固定的幻影框架,直直打横地划过冰冷的河面,然后轻巧地离开我的注目视野无声无息远去,隐没时光深处……“驰散心态下,意识不容易鲜明,但此心却容易溶成一片。”(钱穆)
似乎正契合古词所形容的景象:“鵁鶄飞起郡城东。……帘卷水楼鱼浪起,千片雪,雨蒙蒙。”眼前情形,最末一句若是换为“雾蒙蒙”,更为贴切。雾中雨下,字里行间,我们和古人心意相通。
那只飞鸟的矫健翅膀把梦的篇幅裁剪切割,场面一下子起了皱褶和变形,于是梦醒了。
梦醒时分,疑问依然:刚刚魂牵梦绕的境况,那是在哪儿?又是在什么时候?似乎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那还是在疫情期间,某天夜里的睡眠中,陡然梦到以上景象,心头受到一阵刺激,醒来后再难入睡,便翻身起床,启动电脑,仔细搜索储存的旅游记录。梦中那似曾相识的时刻,几乎可以肯定是我以往旅途中的某个片段或截面。
找到了。那是在帕绍!十多年前,2012年12月,我们一家三口乘坐多瑙河游轮,由纽伦堡驶向布达佩斯途中,某天清晨停靠在这个位于德国与奥地利边境的小城。记不清了,是船上作为每日早课的音乐广播,还是城中教堂传来的悠扬钟声,将我们召唤到湿淋淋的游轮上层甲板,目睹了那幕雾气缥缈的静穆画面。
看着照片,记忆翻新:那时太阳还未升起,钟声或音乐声冻结/消散了,岸边屋舍的红砖黄墙若隐若现,白雪覆盖的屋瓦和钟塔的尖顶仿佛在雾里时远时近地摇晃。清冷迷蒙间,那只漂亮奋激的水鸟,像是表演特技,展翅滑翔,志得意满地穿过空阔灰暗的前景。船头凭栏眺望的旅人,默默想起少年时背诵过的凄切孤独的词句,不觉有点黯然神伤:“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秦观),“家在万重云外,有沙鸥相识。”(陆游)。
2. 古巷深处
帕绍(Passau),地理上属于德国巴伐利亚州东部,人口约五万。多瑙河、因河和伊尔茨河在帕绍交汇,因此它也被称为“三河城”。
查阅资料,帕绍历史悠久,公元一世纪,罗马人已经在此建立行省军事要塞。六世纪开始,巴伐利亚人占据了此地,并在半岛上建立一个坚固城堡。公元739年帕绍建立天主教主教区。1225年(属中世纪)获得城市权。
电脑打开了回忆之门,我翻到了另一张照片。
那天在游轮上用过早餐之后,我们上岸去参观帕绍的老城区。
老城保留了许多17世纪建造的巴洛克风格的房屋,它们高低和外观很少雷同,外墙颜色也各异其趣,整座城区韵味古老又生动清新;特别是几条窄小的街巷,宁静安逸,很少有行人,狭长的石板路面铺垫得平整均匀,中间还夹有排比精巧的彩绘,真可谓古色古香。
我偶然停驻在这样的一条巷口往巷内张望,却瞧见弯道深处,一位踽踽独行的老妇人背影,摇摇摆摆,几乎像是停格在某部著名电影的结尾处。老妇人身着深色大衣,左手依稀拎着一个稍嫌沉重的提包,步伐短促,姿态从容。她应该是一个人生活,也许是刚刚完成上午在超市的采购,走在回家的路上,正酝酿着怎样准备简易但不失品味格调的午餐,再慢慢地咀嚼消遣那阳光暧昧的漫长下午;不,也许她还没有吃过早餐呢,天还未亮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叫醒,赶紧起身梳洗临时出门,谨小慎微地穿梭来回于寂冷湿滑的街巷,从一家熟识的老字号商铺取了一包昨天才到的紧俏东西回家,这东西她订货已久,价格不菲却姗姗来迟,害她从秋天惦记到冬天;这东西又是直到明年初春的寒冷季节里孤独老人必备的消耗品,如同材质厚实的木柴之于年代久远的壁炉……
盯看这样一个貌似孤苦伶仃、渐行渐远的身形,不由得又使人唏嘘沉思。
尽管近景中,地上的鲜明彩绘和小巷两旁干净的房屋门窗烘托展现了一种世俗的温暖,旁观者的视线还是心心念念地聚焦在那延伸缩小的冰冷停格。
身婴世网、忍辱负重的老太太。她好像勉为其难地提携着我们所有人的已经老去或者即将老去的生存负担;她好像也代表我们所有的人,在豁达领受和表达那一份接近生命终点的无奈无助和无怨无悔;她毅然而然地选择背对着我们,不卑不亢只身离去!那形象不但带有几分嘲弄,想偏想悲观了甚至体现出些微的人道之恶。
3. 书本乾坤
那段时节市区疫情还未缓解,白日禁足困守屋内,我正巧在读一本书,钱穆的《湖上闲思录》。它薄薄一册,内涵丰富。前面文章中那句“驰散心态下,……”就出自此书(下同)。
读到书里的一段阐述,教育读者,不能沉湎于个别/分别看待每个人的遭遇和品行,否则印象和推论不免会失之偏颇:“你若一个人一个人分析看,则人类确有种种缺点,种种罪恶。因为一个人也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而已。但你若汇通人类大群历史文化之总体而观之,则人世间一切的善,何一非人类群业之所造,又如何说人性是恶的呢?”“只有冲淡个人主义,转眼到历史文化的大共业上,来重提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老观念。”
这段话对于我那有关“踽踽独行的老人”的奇想,不啻于醍醐灌顶。
是的,我们不应该目光如豆,始终固执地紧盯“窄弄深处”一个老人陷入其中的那一方小小天地/虚拟困境,否则,想象难以自拔,结论无所裨益。反之,你若放开心胸,高瞻远瞩地将观察范围转向世代大业,情形便焕然一新。
再看那幅照片,木制门窗和彩绘石砖更加灵秀绮丽了,巷底的老人也霎时挺直了腰背。
请谨记,人类是一个不断自新自立、高尚进取的全称,就像我以前在另一篇文章中引用过的布罗茨基的话语所透彻归纳的:“人的崇高是一种绝对的而不是零碎的概念。”
所以钱穆慨然抒发:“你莫嫌渺小,莫嫌短促,你只要活得像个‘人样子’,你便是无穷无尽人生一榜样。”
仅仅局限于个人自我的生命线来考量,每个人的是非功过、声誉形象真乃是过眼云烟,有名无实,不足为道。不妨引用帕绍这地方出产的“人物列传”的例子,一是,帕绍有栋酒店,据说是当年魅力超群的茜茜公主离开巴伐利亚、嫁到奥地利之前最后一晚留宿的酒店,酒店外墙上挂有茜茜公主的小幅雕像;二是,根据记录,1892年至1894年,童年时期的希特勒(3岁至5岁)曾经在帕绍居住,当然,讳莫如深,帕绍城里没有保留更无展示相关的证物。举一反三,我们可以说,茜茜公主和童年希特勒这样的“风流人物”,有无纪念雕像都一样,究竟是近乎异端而非正统。正如钱穆指出并强调的:“要在自然的物质生活中有创造有新生,才成为历史,才具有神性。”
如果我们正儿八经地谈论德国和德国历史,涉及到宏大叙事方面――人性的提升以及人格的完善、人类文明进步的巨大成就――那么,应予推崇和铭记的,无疑是那些光芒四射的天才巨擘的集体聚汇,他们才称得上是群星荟萃。文学家:歌德、席勒、海涅、托马斯曼,布莱希特、格拉斯;哲学家:康德、黑格尔、尼采、叔本华;科学家:普朗克、海森堡、玻恩;数学家:高斯、莱布尼茨、黎曼;音乐家: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舒曼等等等等。
纵而观之,统而言之,诚然,“人类心上之向前向后,各自一番的偏轻偏重;而走上各自的路,埋怨也罢,羡慕也罢,这都是人性之庄严。谁又不该庄严你自己的人性呢?”
4.镜框内外
欲罢不能,继续独自审视另外两张照片,“教堂内院”和“三河口要塞”,又生发很多感叹和联想。
“内心的知识与情感,都已调和内外,超物我之相对而中立。”――那仿佛就是刻意呈现的内外对照:内院地面走道的积雪,一大早被神职人员勤奋地清扫过了,场地面貌洁身自好;而要塞的广阔水域和地区,积雪大而化之,无为而治,亦有一番冰清玉洁的磅礴气象。两相参考,事理通融――我们内心的杂念常常需要仔细清理,但身为知识分子,达而广之的三观倒是“先天而立”,无所谓修整与改变了。
两张照片也在基本意蕴上反映了一些明显的共同点,不知道是否属于“普世”的,但至少在形式上可圈可点――
首先是整体兼细节所表现出的安分守己:涵盖了生活方式、富足程度,进一步的,理智与信义应有的地位;
其次是通过建筑布局和环境塑造所体悟到的内在意识:包括了审美教养、人文追求,以及精神层面的敬畏与虔诚。
如钱穆引述古典语录所概括的:“大德敦化,小德川流。”“尽心知性,尽性知天。”
钱穆本人的独白也足堪印证:“心胸积滞,逐一涤荡,空所存抱,乃时有闲思遐想,如游丝轻漾,微叶偶飘,来入庭际,亦足赏玩。”
不过,神志清醒想深一层,我意识到,这里似乎还有个情感抽离的警示:这组照片,严峻廖索,具有那种抗拒观者过度投入、过度剪辑和过度迷恋的冷色调。哎,遥远的冬天里的帕绍,多多少少就是一座冷色调的小城,对应的,文章开头我的纤纤梦景,基调难道不也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