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比利斯的街道上有许多卖花的老奶奶,她们包裹着头巾,头巾下的白发衬托着一张张沉默的脸庞。黑色的毛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一层又一层地,给卖花的人提供冷风中的一点温暖。她们静坐在广场、书店外、地铁出口处,面前摆放着一桶桶艳丽的鲜花——红的、黄的、粉的、蓝的,玫瑰、菊花、栀子、绣球,每一朵都是饱满的、盛开的那种模样。每次路过,老奶奶们不是在剪花,就是蜷缩在毛毯之中,一动不动,她们的眼睛里装着什么,路过的我总想一探究竟。

几次之后,我终于忍不住,笑着跟老公说:不然你给我买一朵花吧。

他问:“你想要吗?”

我笑而不语,然后我们就漫步回公寓去。

那天傍晚,他去买菜做饭,我一个人留在公寓里面,我们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吃过米饭。从三楼的窗口望出去是对面斑驳的墙身,那20世纪苏维埃时期的灰色水泥墙面,像一张老人松弛的脸皮,“眼睛”是一点点被锈迹爬满的窗子,玻璃掉落了也没有人去替换,大家仿佛已经习惯这样与残破共处。对面的女人站在夕照的地方,拉起一根绳索,在楼与楼之间晾晒衣服,好多件的白衬衫。她点起一根烟,站在空窗的位子。

老公买菜回来,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手上竟拿了一朵玫瑰。不是特别的日子,没有特别的包装,甚至没有一句特别的话。他把花递给我,看看我的表情,之后径直地走到厨房里去。我问他是跟哪位老奶奶买的,快乐得像小孩。我接过玫瑰,拿了厨房里随意的一个杯子,把花慎重地放到杯子里,细心观望良久。女人的烟已抽完,消失在窗内。而那空窗的位置,此刻也多了一朵我的玫瑰。

不久,夕阳下山,蓝调的公寓变成一个小盒子,把一股最朴素的饭香闷在里面,严严实实的,酝酿出一种私密的、只属于家的温暖气味。老公捧出白米饭和蔬菜汤,说饭菜做好了。那天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人,一朵花和一顿饭,旅行两个月以来,我第一次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有家的感觉。

那是一个温暖的夜晚。

之后,我每天都给玫瑰花换水,再把它摆回原来的位置。早上出门它在那里,晚上回来它还在那里。也许是因为气候或者什么其他浪漫的原因,那朵一块钱的玫瑰始终没有变质,一直在窗边默默地陪伴我们。它把自己开得如此彻底,特别是它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一直到我们离开,都完好如初。一个星期过去,老公没有再买其他的花,我也没有再要过其他的花。我在想,我们离开之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子,那让人过目不忘的,几乎快滴出来的红色。

我想起那个送花的故事。

一个女孩认识了一个男孩,他每个星期五都送她一束花。一开始的时候她很开心,她跟自己的父亲说起,父亲问她说:“是每个星期都送吗?”女孩不明所以,难道父亲不替我感到开心吗?几个星期过去了,男孩依旧给女孩送花,父亲又问她说:“他还是每个星期都给你送花吗?”但这次父亲问她:“你依然开心吗?”她望着父亲,开始沉默。父亲见到男孩,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送花给我的女儿,是每个星期都送吗?”男孩回答:是的。父亲问他:“送花给她,你开心吗?”男孩愣住了。他诚实回答,“一开始很开心,但是到后来感觉更加像是一种任务。”同样的,女孩一开始收到花也特别开心,但是久而久之,这就变成了一种期望,收到了是理所当然,要是没有收到,便会怅然若失。反之,如果一束花没有预警地出现在你面前,那就不是责任,而是一次没有预警的想念。

一个月后,我坐在墨西哥城前往瓦哈卡的大巴上,手机中无意间翻到老公给我买的那一朵花。它被定格在我的相册里,完好如初。我望着窗外连绵的山,盘旋的老鹰和手机里娇嫩的玫瑰。它终于,也见过了墨西哥的仙人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