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卷七彩画册,不论篇幅长短,人生旅途中出现或看过的图景都会鲜明立体地烙印在画册上。摊开母亲的生命画册,一幅充满活泼生气的自然生态图景跃然画册上。母亲离开人世四年,在缅怀思忆母亲的一寸寸诗语时光中,我采撷母亲与大自然交融的每一幅风景图案,将之拼凑成自然生态图景。
母亲在世时曾经跟我和弟妹提及她的童年回忆。上世纪60年代,童年时期的母亲与家人住在江畔,一个名为“下新芭”的乡野之地,一家九口挤在简陋的木屋内,四周是一片茂密蓊郁的树林。母亲曾说过,童年时每天清晨四点半就得起身,五点抵达橡胶园割树胶,将近六点时结束割树胶工作,回家简单漱洗并吃了早餐后就去上学。在一片漆黑幽暗的橡胶园内,头上戴的一盏小小土油灯所散发的光芒极微弱,无法真正看清楚四周围的环境。母亲说,她经常在割树胶时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鸣叫声,不晓得是什么怪物在鸣叫。母亲当时只是个年幼孩子,怯意袭胸却不敢说出口,只想快点割完树胶,早点回家。鬼魅般的鸣叫声深刻萦绕在母亲的童年回忆里。
山猫是母亲童年回忆里的另一位自然生态角色。母亲说,山猫的体型比一般家猫大,好比一只小型老虎。山猫是夜间活动生物,专门在夜晚时分出没,捕捉居民饲养的鸡鸭。根据母亲的形容,在夜里,居民无法看清楚山猫的模样,只看到一双绿莹发光的瞳仁,让人感到畏惧,不敢正视那双瞳仁,只能尽量避开或远离山猫。居民们在临睡前都会把鸡寮或鸭寮的门把闩好,以防山猫猎捕鸡鸭。山猫的身姿在母亲的童年回忆里刻画犹如魅影般的印记。
虽然不知名的怪物与山猫为母亲的童年回忆平添一抹阴郁寒意,但苍翠树林间却有一种叶子能让母亲的心情感到愉悦惬意。母亲说,这种叶子的形状呈椭圆形,不知其名,只知道把叶子卷起来就可以吹一首曲子。母亲向我们形容这种叶子时,眼眸中焕发神采奕奕,仿佛那就是童年的快乐泉源。夕阳余晖艳染橘黄云涡,在凉风习习吹送中,年幼的母亲轻轻吹着曲子,静心徜徉在大自然给予的快乐氛围中。
母亲升上中学后,胶汁的价格开始往下跌,于是母亲和她的兄弟姐妹也就不再在清晨时分摸黑起床割树胶。由于“下新芭”没有中学,因此母亲搭渡轮去市区的中学就读。中学毕业后,母亲辗转找到一份在市区幼儿园任教的工作。期间,母亲与父亲也步入谈婚论嫁的阶段。随着城市化的步伐加速,许多“下新芭”的居民纷纷迁离乡野之地,搬去市区居住,包括外祖父母。母亲与父亲共结连理后,外祖父母连同母亲与父亲搬进市郊的一栋双层排屋。母亲与“下新芭”告别后,“下新芭”的过往点滴成为一段过去式的岁月回忆。
这栋位处市郊甘榜的双层排屋是我的老家。在老家生活的20年岁月里,有着无忧无虑的纯真童年回忆,以及桀骜不驯的追风少年身影。宁静的温柔夜晚,蝉儿的鸣叫声是孩童的摇篮曲。有时蝉儿飞入屋内,停在灯管或墙壁上。而下过雨后的傍晚,牛蛙纷纷大展充沛肺活量,尽情引吭高歌,形成一阕独特的天籁。
由于在甘榜生活的缘故,我和家人无法避免自然界中的“五毒”入侵屋内。这“五毒”包括毒蛇、蝎子、蜈蚣、蜘蛛和蟾蜍。母亲曾经跟我们说过,科普书籍提及蛇惧怕人类,会尽量避开人类。因此,母亲从不打蛇。若不幸与蛇正面交锋,我和家人会尽量好声好气地跟蛇说:“请去别处觅食。”多数时候,蛇会安静地离去。至于其他“五毒”,也都曾在不同时候入侵屋内,我们都会尽量避免与这些毒物起正面冲突,尽量给它们机会活着离开屋子。曾经有过数次,蟾蜍躲匿在洗手盆下的角落。母亲说,由于有蛇在屋外的草丛徘徊,蟾蜍才会躲进屋内避难,这是自然界中的食物链。
在甘榜生活,经常有猫咪来觅食。善良的母亲总是会把剩饭剩菜施舍予猫咪,好让猫咪可以获得三餐温饱。除了猫咪之外,母亲也对花卉草木付诸辛劳,定时施肥浇灌,经由母亲细心照料的花卉草木绽放健康妍丽姿容。也许母亲与无名椭圆叶子的缘分深厚,在甘榜生活了十五年后,某日傍晚时分,母亲带我和弟妹去附近的羊肠小径散步,毗邻羊肠小径是一片绿荫草丛,母亲惊喜地发现草丛中长着童年回忆里的椭圆叶子。母亲轻轻摘下两片叶子,回家后立即卷起叶子,吹一首曲子给我和弟妹听,重温童年的经典回忆片段。
岁月的溪流蜿蜒潺湲,沉淀在深邃处的乡野回忆静静地等候有朝一日的奇巧重温。迈入千禧年之际,我离开生活了20年的甘榜,前往岛国深造,继而在岛国工作并安置家业。2018年岁暮,母亲与弟妹来岛国游玩,我们一家人去飞禽公园观赏鸟族倩影。经过犀鸟展区时,突然间犀鸟发出鸣叫声,仿佛在跟母亲说:“嗨,是我,你的老朋友,久违了。”母亲听见犀鸟的鸣叫声,顿时停下脚步,这一声鸣叫是大自然的一种亲切召唤,唤醒并激活沉寂五十载的童年回忆,把过往与当下重新衔接。母亲的脑海瞬间闪现灵光,原来童年时在橡胶园内听到的鸣叫声不是什么怪物或鬼魅,而是犀鸟。刹那间,童年的梦魇消散了,一种重新相识的缘分开始铺展。漫长的50年岁月里,大自然没有遗忘母亲与犀鸟之间的故事,而是用奇妙的方式,铺垫母亲与犀鸟之间的独特相遇情节,以及日后重逢并相识的桥段。
然而,好景不常,2020年6月初,母亲被诊断罹患肺腺癌。九个月后,母亲的生命烛火熄灭。彼时我从岛国赶回家乡,被隔离在酒店。母亲的灵堂设好之后,父亲和弟妹在灵堂前守夜。期间,弟弟没有忘记喂养一只白色跛脚猫,它是母亲生前喂养的其中一只猫。尽管弟弟把食物放在碗里,跛脚猫却不肯吃,反而一直喵喵叫,仿佛在问弟弟:“妈妈呢?妈妈在哪儿?”弟弟不知如何回答跛脚猫。后来跛脚猫看到灵堂,它不吃不喝地在灵堂附近守了三天三夜。弟弟透过手机群组聊天功能告知我此事。
就在出殡前一晚,小妹透过手机跟我说,母亲的灵堂出现异象场景,不知名的昆虫成群结队,以阵容浩大的形式,从大门外沿着灵堂前进,特地来跟母亲告别。小妹惊叹道,从来不曾见过这种异象场景。我和弟妹一致认为,这是大自然才能赋予的异象场景,是大自然特别为母亲举办的告别仪式,谱写一阕静默无言却又震撼人心的挽歌。
母亲出殡后,跛脚猫不见踪影。父亲、我和弟妹猜测,或许跛脚猫去另外一个世界陪伴母亲。我们从不曾想过,一只瘸腿的流浪猫竟然如此忠诚地陪伴母亲,这份动容之情深深牵动我们的心,我们感到一阵鼻酸,感动的泪水缓缓滑过脸颊。
母亲离世一年后,冠病疫情开始缓和,不少国家放宽防疫措施,取消隔离政策。我特地回返家乡,以便陪伴父亲和弟妹。翌日早晨,我坐在客厅阅读报纸时,感觉有一双锐利眼睛在篱笆外注视着老家。我抬头望向窗外,赫然看见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猫在对面邻居的屋顶上俯视老家,瞳眸中散发冷峻锐利的目光。我连忙呼唤弟妹过来探视,我们在甘榜生活了许多年,见过不少猫咪,但是从没见过体型比一般家猫庞大的猫。我的脑海立即闪现母亲生前曾提过的山猫,难道这只黑猫就是母亲口中所说的山猫吗?可是光天化日下,山猫怎会突然出现在民宅并且凝视老家?莫非它来探望故人,也就是我的母亲吗?可惜故人已经离开人世。这只山猫默默凝视老家10分钟后,它便径自离开,留下一段啧啧称奇的回忆在我和弟妹的心里。
母亲一生秉持一个原则,尊重大自然,与大自然的一草一物和平共处。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大自然不曾遗忘过母亲,自然界的一些生物分别在母亲生命的不同阶段来寻访或探望母亲,与母亲共同谱写一段段奇妙的生命章节。母亲虽已离开人世四年,但我以笔墨为色料,用朴实文字来皴染母亲的生命画册,描绘母亲与大自然生物相互交织的纤细足迹和粲然身影,把这幅图景恒久存留在翠绿人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