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乌基不吃羊肝,不是因为他的味蕾抗拒羊肝。不是的。
事实正好相反。
他爱羊肝的好滋味,只是羊肝里藏着让他揪心的记忆,所以,他避而不吃。
沙乌基是我们在阿尔及尔旅行时认识的朋友。
他7岁那年,父母死于一场车祸,此后由奶奶和叔叔抚养成人。噩耗传来时,早熟的沙乌基觉得自己的世界在瞬间坍塌。奶奶是裁缝,她以无形的针线把他碎裂的精神世界慢慢缝合起来。奶奶像海水,温暖而又柔软,他这尾被巨浪冲上岸而兀自挣扎的鱼,又重新被卷回了大海,渐渐忘记了痛苦,日子也慢慢回到正轨。
有一回,奶奶带他外出,路过一个烤肉摊,给他买了两支羊肝串,笑眯眯地看着他吃。他把其中一支递给奶奶,奶奶推还给他,说:“你吃你吃。” 羊肝入口,他的味蕾瞬间发光发亮——微焦的羊肝,外层裹着烟火气,肝香浓郁,内里柔嫩湿润。他舍不得吞咽,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嚼着。两串吃完,从嘴里到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欢喜和笑意。
从此,羊肝便成了吸附在胃囊里的水蛭,无论如何也甩不掉。
他多次央求奶奶给他烹煮羊肝,奶奶总是好脾气地应着 :“好好好。”可他却始终不见羊肝上桌。有一天,他不耐烦了,嘟着嘴,失望地投诉道:“奶奶,你撒谎!” 奶奶神情有些尴尬,把他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说:“好好好,明晚我们就吃烧烤羊肝。”
第二天傍晚,他一进家门便冲进厨房,果然看见奶奶在腌制羊肝。她把一大块羊肝切成厚片,手势轻柔地将橄榄油、辣椒粉、孜然、黑胡椒粉、蒜泥与盐搓抹其上。
沙乌基整张脸变成了一颗蜜饯,蜜汁顺着他的眸子、脸颊、下巴往下淌。奶奶对他笑笑说道:“快去洗澡!” 他洗完澡,听见叔叔进门的脚步声,也闻到了羊肝在平底锅烧烤时漫天飞舞的香气。
然而,接着下来,响在餐桌上的,却是叔叔很煞风景的质问:
“妈,无端端干吗买羊肝啊?”
“我想吃呗!”奶奶回答。
叔叔转头看向他,他赶紧低下头。叔叔提高了声量,语气凌厉:
“这羊肝,八成是你叫奶奶买的!你知道羊肝有多贵吗?鸡肉每公斤才四百第纳尔(约新币4元),可羊肝1公斤要四千多第纳尔(约新币40多元)!”叔叔竖起了四根指头,强调着说:“四千多第纳尔,是鸡肉的10倍!你知道奶奶要缝多少件衣服,才买得起一个羊肝吗?你以为钱是弯腰就能捡到的吗?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
这时,奶奶打断了他:“好啦好啦,你就别再说了,吃个羊肝而已,倒被你说得好像大难临头一样,败了胃口!”说着,她把沙乌基揽到身边,笑眯眯地问:“告诉奶奶,今天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令你张大口笑的事情?”他一听到这个常常挂在奶奶嘴边的小问题,忍不住嘻嘻地笑了起来。奶奶把一大块羊肝夹进外脆内软的白面饼里,递给他,说:“快吃!别给猫抢去!”他又笑了,毕竟年幼,叔叔的话,一点也影响不了他的胃口。那块羊肝啊,质地紧实,甘润柔滑,汁液暗藏,香气沉蕴而不张扬,那种奇特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骨髓里,永不消散。
也许经济确实难以承受,此后奶奶再也没有买过羊肝。他对羊肝依旧念念不忘,可叔叔那句“你知道奶奶要缝多少件衣服才买得起一个羊肝吗”,就像一道紧箍咒,牢牢套在他心上。啊啊啊,他不要把奶奶日以继夜攒下的钱,一口一口地吃进肚子里。他不要,他不要呵!他像灭火一样,努力扑灭自己想要吃羊肝的欲望。
五年级这一年,他的成绩考坏了。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双足仿佛上了脚铐,一步一趑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地上的一粒尘埃,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奶奶那一关容易过。奶奶只要他快乐,成绩好坏,于她而言无关紧要。叔叔却不同,他目不识丁,是建筑工人,日日在烈阳下搬砖砌墙,以汗水换饭吃。在他心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要沙乌基把书读好,将来才有出路,也才不必像他这样,把一辈子耗在水泥与烈日之间。
沙乌基觉得,他和叔叔的关系,就像羊肉与羊骨——肉紧紧依附着骨头,看似密不可分,却始终是肉归肉、骨归骨,谁也融不进谁。叔叔性格严肃寡言,与奶奶的开朗多话形成鲜明对照。叔叔对沙乌基说话,多半是命令式的,一句话能说完,绝不拖到第二句。叔叔在家时,沙乌基总设法避开他;但只要沙乌基不犯错,叔叔也绝不会刻意刁难。沙乌基是一条轻快的河,叔叔却是一口深沉的井。在太平日子里,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稳。
沙乌基一向的成绩都不错,怪只怪这一年他迷上了足球;旷课与逃课,统统是为了那一颗球。
他认识了一个辍学的少年,被他带进了足球场。他没有料到,那样一粒毫不起眼的球,竟有如此强大的魅力和魔力,像强力胶一般,把他紧紧紧紧地粘住!当脚背与足球接触的刹那,身体倏地被唤醒;在球飞出去的同时,传递的既是力量,也是技巧;而当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的瞬间,心也在飞翔。
此外,让沙乌基深深着迷的,是他与球友之间心领神会的交流和默契,那颗仿佛有灵性的球,在队友之间流动,就像无声的语言,牵动着大家为同一个目标奋斗。球场局势瞬息万变,球员必须在压力中凭直觉与经验快速地做出抉择——球,或冷静地回传,或大胆地远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写结局。这种不可预料的变数,让球场充满了令人上瘾的刺激。
对沙乌基而言,足球不但是一种体育活动,更是友伴的一种温馨陪伴。奶奶爱他,但他和奶奶之间没有很多共同的语言;至于叔叔,沉默就是他俩惯常的交流方式。唯有在足球场上,他找到了在家里缺失的热闹、回应与理解。
然而,现在,他必须为自己的疯狂付出代价。
叔叔一翻开他满江红的成绩册,整张脸便转成了阴森的绿色;手一甩,成绩册便“啪”的一声落在远处,他随即如狮吼般怒喝:
“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沙乌基心有愧疚,低头不语。他的沉默彻底点燃了叔叔的怒火,他取出了那根平日少用的藤鞭,狠狠地抽在桌面上,喝道:
“你,解释!为什么会考出这种烂成绩?”
他依旧没有出声。不是不想解释,而是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叔叔气得五官扭曲,扬手一挥,只听得“咻”的一声,藤鞭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小腿上,叔叔毫不吝惜自己的力气,连抽五六鞭,那种钻心钻肺的痛啊,仿佛连头皮都被掀了起来。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眼泪如惊涛骇浪。他望向奶奶,奶奶却抿着薄薄的唇,一言不发,随后竟起身出门。当大门“砰”地一声关上时,他看着小腿上一道道浮起的鞭痕,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叔叔丢下藤鞭,恶狠狠地说:
“打你,是要你清醒!考成这样,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解释不了!你给我听好,再考出这样的满江红,我就把你双腿打断!”
他抽抽搭搭地走进房间,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听见她扭开门把的声音,赌气转身,脸朝墙壁。他听见奶奶轻轻叹气,走出去了。泪水在他胸腔里翻涌,他却死死地忍住。过了一会儿,奶奶又走进来,端着一盆水,用海绵轻轻擦洗他鞭痕上的血迹。那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脑袋暂时清醒。这时,他听到奶奶喃喃说道:“把书读好,以后生活才会轻松一点啊!”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心里——原来啊,奶奶不是不在乎他的成绩,只是过去他从未让奶奶操过心。
他在床上躺了一整个下午,迷迷糊糊,时睡时醒。
万户灯火亮时,一股香气忽然飘进房里。他翻身坐起,用力嗅了嗅,啊,那是羊肝的香味哪!他的胃囊顿时躁动起来,有万千只馋虫在里面蠕动。奶奶进房叫他吃晚饭,他默默跟着她走进大厅。
桌子上,果然放着一大块羊肝。这一次,奶奶用羊网油包裹羊肝,在炭火上慢慢烧烤,油脂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羊肝里,油润的外层有着微微的焦香,入口却柔嫩如奶脂;一咀嚼,肝香随即喷涌而出,余味厚实悠长;舌尖仿佛在品尝森林里的夜色,野性奔放,却又细腻温柔。叔叔不在家,他紧绷的心松了下来。他以羊肝配搭粗麦粉扁饼,一块接一块地吃,奶奶含笑看着;他把盘子推给奶奶,奶奶却说:“你吃你吃。”又把盘子推向他。他吃得心满意足,暂时忘了腿上的疼痛。过了很久以后,回想起来,他才明白——那一晚,叔叔其实是刻意避开的。叔叔不要影响他享受美食的心情。
从那以后,他绝迹于足球场,专心学习。“把书读好”是奶奶的心意,他不能拂逆奶奶。
读中三那年,有一个清晨,上学前,奶奶给他准备了长棍面包、奶酪、煎蛋和酸奶。平日里,他吃完早餐,道声再见,便骑车离开。可这天,奶奶却站在门口,与他挥手道别。他发现奶奶的背脊挺得直直的,像一根长棍面包,他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很乐,咧着嘴笑,大声喊道:“奶奶,再见!”奶奶也笑着喊道:“今天回来记得告诉我,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令你张大口笑的事情。”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竟是奶奶与他诀别的方式。
那天早上,奶奶去菜市买菜,被车撞倒,当场毙命。
丧事办完的当天,叔叔烤了羊肝串。“你吃你吃。”叔叔说。沙乌基发现,叔叔说话的语气和用词,竟与奶奶如出一辙。沙乌基吃不下。“吃啊吃啊!”叔叔说。沙乌基勉强将一根羊肝串送进嘴里,却发现少了奶奶手心的温度,羊肝也走味了。他低头默默地吃着,吃着吃着,忽然抖抖索索地哭了起来,哭声细碎,泪水却汹涌澎湃,像一只受伤了却无处可疗伤的小狗。“别哭别哭。”叔叔声音喑哑:“奶奶走了,还有我。” 说着,他伸出手臂,想要抱他,却显得生硬,随即缩回了手,又把一根羊肉串塞进他手里,说:“你吃你吃。” 沙乌基哭得更凶了。
那是沙乌基最后一次吃羊肝。
羊肝里藏着奶奶,他不能再吃。
叔叔一生未娶。沙乌基是河水,而叔叔,一直努力学着,把自己也变成一条河。
大学毕业后,沙乌基进入一家科技公司工作,闲暇时兼做导游。
他很努力地挣钱,他说:“我要带叔叔去旅行,我要让他尝到比羊肝更美味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