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市的楼越建越高,云仿佛也学会俯视。现代组屋的电梯井,像是一条垂直的时间隧道——人们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把情绪锁在心里,只剩脚步声,回响其中。

故事,发生在一座崭新的组屋。某个星期一清晨,物业人员按例巡查。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世界,静止了。

角落里,坐着一名老人。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小睡。只是——他已经离开人世。

电梯,是他的最后房间。

(二)

老人姓林,72岁。邻居都说他温和、客气,独居多年,儿女在海外。平日最常做的事,是慢慢走到组屋底层的咖啡店,喝一杯淡咖啡,把时间,一口一口喝掉。

可那天清晨,他并没有走到咖啡店。他停在——八楼到一楼之间。像被命运,温柔,却坚定地按下了暂停键。

(三)

警方封锁现场时,采访社会新闻的我与法医站在电梯门口。

灯光亮着。按钮静静发光。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只是角落里,多了一份安静。

法医轻轻蹲下,目光平静而坚定。“自然死亡。”他说。

“心脏衰竭,来得很突然。”他停顿了一下:“但真正令人心酸的,并不在于此。”

(四)

监控画面被调出。凌晨1点47分,老人走进电梯。脸色微白,但神情镇定。他按了“1”楼。电梯门缓缓合上。到达一楼那一秒——门打开。他却没有走出去。只是,轻轻向前倾,慢慢坐下,像是一株疲惫到极点的树,向风微微弯腰。

之后——门开,门关;门关,门开……电梯载着空无一人的空气,上下运行了一整夜。

世界在继续,唯独没有带上他。 

(五)

“他,是不是……孤独死?”我忍不住问,法医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几天之后,我们在另外一起案件的现场,他这么说:“孤独并不是因为一个人住,是——因为没有人在等他。” 

这句话,如抛石入水,泛起无声的涟漪。

(六)

调查员通知家属时,手机那头沉默了很久。儿女在国外,声音沙哑:“我们一直以为,他过得很好……”

这种话,我听过不止一次。

“常联系吗?”调查员问。

“偶尔。”

“多久一次?”

“……几个月。”

手机里,空气突然变得沉重,像压在胸口的山。

(七)

邻居说:“他从不麻烦人。”

“灯泡坏了自己换。”

“身体不舒服也不说。”

“总是笑。”

是的——总是笑。

世界,最喜欢这样的老人:懂事、自律,不添麻烦。于是,人们渐渐放心,不问、不看、不想。

直到有一天——电梯替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八)

尸检数据冷静而科学。但科学解释不了——心里的空洞。 

我站在冰冷的夜灯下,似乎听到风冷冷的低语:“很多老人,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慢慢被世界忘记。”

忽然心中有股寒意。想起某些夜晚,那些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关灯睡觉的人。

孤独原来也会生根。

(九)

案件很快结案。但问题留给这座繁荣的城市:

——我们是否习惯,只问结果,不问人心?

——是否把“各自安好”,当成了“无须打扰”?

——是否把“独立”,误解读成“你不用我们”?

而那些沉默的老人,是否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还在。”却没有人听见?

尾声

人,到了一定年纪,不吵不闹,不要求太多。他们怕打扰,怕麻烦,怕自己成为负担。于是学会微笑,学会退让,学会说:“没事。”可孤独,从不制造声响。它只会悄悄坐在电梯的角落里,陪你到最后一程。

如果此刻,你忽然想起某个人——某位长辈、某位亲人、某位邻居——也许可以打一个电话。不是问:“你吃了吗?”而是:“我在想你。”

因为有些生命,并不是缺少呼吸,而是缺少被惦记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