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切身的体会
永远都来自
有限的想象
1 违建诊断
牙医:“你是第三类咬合异常。”
下颚非法扩建;恒牙违章
虎牙突起,齿列凌乱,市容严重毁损
有人高举旧照,有人疾呼
更多的人静坐抗议
景观法之下,错位歪斜的脸有罪
几张X光为证,我无话想说
认罪。必须分期缴纳罚款
生活作为一座巨大牢狱
我以痛服刑,不得上诉
工人切断地底管线
分部清拆智齿
端正的左右犬牙被连根拔起
为求空间,流血几乎不止
眼泪却完全没有
这是城市化必要的伤
智齿碎片不可回收
只有两颗犬牙适合带走
缝线会隐藏,或是自行脱落
止痛与消炎是我的刑期功课
还矗立在原地的并不等同合法
从此要安上一扇扇铁窗,串起钢丝
舌头是无罪的亲属
2 连锁铁窗
身体:“唯有齿列齐整,才能落刀与对称。”
铁窗期为时一年零六个月
学习剪肉 撕菜 切苹果 削玉米
让口齿经由咀嚼,细细碎碎
忏悔。滞留间隙的,都与日化为生长肥料
我当然闻到卑微的恶臭
它被包覆在巨大的沉默里面
后来,我忘了如何亲吻
任何舌尖潜入,奋勇试探
都在牢固的铁窗钢丝处
被不幸划损
他们喊痛,我只能抱歉
往复擦抚每一颗齿背
比与日收紧更持久的酸痛
“不要紧。
让他们离开。”
也经常不小心咬破自己
腔壁渗血、化脓——扩散的痛是一道重要线索:
我要最大程度地感伤。
身体终将比爱
更恒久忍耐
3 哀悼与洗礼
刺青师:“从今天起,你可以寻找自己的光。”
它的颈脖铸满祷文
我愿意俯首,收集并准备好
新旧生长之痛。
放心褪去上衣吧
盘腿,让罪疚坐正
我祈求这具颓败之身得到宽恕
它平常地拿出马克笔
以红色起稿,以蓝色确认
我尝试攀爬胳膊的峭壁
站上锁骨的崖边,再往下
直落胸口的净土
立志成为植物人,首先要躺卧
成为一片大火烧过的野地
日光灯照下,它的黑色墨针犁地拓荒
沿路以痛浇灌。
一群家蚁集体啃咬,一个泥沙地上的小孩
用枯枝大力作画
我很清醒,并且确信
痛的无害与纯粹
如饿,如倦
藤叶经过锁骨生长,蔓至心口
它喷洒净水与酒精,洁净生前的余迹
抹除一切恐怖
从此要汲取过去的潮湿,同时向光
在时间的光合作用中,痛是二氧化碳
有感不久以后的失语时节
飞禽走兽会自己回来
欲望的枝叶会野蛮生长
如果刺身终将致瘾
我期盼日子常绿,叶间开出花朵
只有死亡能够决定枯萎
4 在点滴之中
护士:“你还年轻,伤口很快会好。”
躯无壳,眠无梦
时间是光速前行的
当我们无法回来
我听见嚎哭,以及呼喊
心率仪器正在提示当前的时速
一间普通病房,日光灯制造一切
普通的阴影。唯独缺席的亲友、时钟和窗口
现在是几点?
我只能打开我的手机
冰袋贴肤抚慰热胀的脸
反复呼吸焚风
血红的沙石偶尔滚落
一根针深深刺入手背
我从被撑起的薄皮感觉活着
必定有最初的痛
她端上牛肉汤和苹果汁,我抵住饮管
吸啜。汁液淹过牙床,舌面极力制造温饱
吊水持续催化身体
突然有神。我凶猛吐出黑水
一袋淤积多年的内伤
隔壁的老人整夜呜咽
想要回家,想要回家
她平静地量测我:
“一切正常。等明天到来
你就可以回家。”
当前只有腹语和音高,流质的
譬如果汁汤水,或是眼泪
在干裂的厚唇以内
铁窗终于上下并排,胶圈纵横缠绑
作为话语对外的封锁线,不会有人知道深处正在酿造
诗的生机与叙事
5 复健时期
恋人:“你是值得被爱的。”
总算刑满。复诊的铰剪断开胶圈
口齿重获自由,下颚与上颚却异常生疏
但不要紧
让生活从粥水、薯泥、豆花和蒸蛋重新开始
变形和演化
地盘是旧的,楼面是新的
工人拆除铁窗钢丝,清洗并打磨表面
我紧咬牙模,便于齿列从此记得
它最齐整的排列
我很想问工人,应该怎么笑
才是最好看的样子?
吞咽是旧的,咬合是新的
舌尖音和唇齿音不再一碰就碎;
终于嗑破葵花籽壳;嚼烂整块肉
原始地啃咬玉米和苹果;菜叶和梗可以相连
爱与性可以同时发生。
恋人主动亲吻我的侧脸,我不遮掩
是时候闭起眼睛,本能地与他拥吻
有夜晚作为恒固的维持器
任何白天造成的动摇与开口
都会在梦中悄然合上
身体是旧的,人生是新的
阳光如此明媚
荒芜之中走进来的鸟兽
变成了我珍贵的标本
植物仍然繁盛
后来走入的人都驻足很久
他们可以自由选择离开,或者留下
我当然知道地表之下
是抗议者的乱葬岗
骨骼的切缝接合处,永远会有一颗一颗
难以侦测的钉与板
裂缝长好了,有些缺口却感觉
一直存在
——记绑牙到正颚手术这段身体记忆
[1] Malocclusion:咬合不正/错位,即上下牙齿咬合时排列不整,继而影响咀嚼、说话与外观。
陈凯宇:Malocclusion
陈凯宇
发布/2026年1月16日 05:00
2025年新加坡金笔奖华文组诗歌首奖作品。金笔奖由艺苑集团主办,新加坡书籍理事会联合管理,获国家艺术理事会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