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哪一种鱼,每一条的表情都很像,包括嘴巴一直张张合合,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很想问它们住在里面交配、生小孩,独居或群居,被安排到这么好,是不是真的快乐。
等了一年的永久居民申请终于通过那天,我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那是翰刚刚搬来的星期六早上。因为不方便煮,我们要去对面组屋楼下的熟食中心吃饭。新加坡屋友说那边选择多,东西也比较好吃。
沿着组屋周边的步道走到路口,九点多的太阳直直晒过来,看不清楚前方,路被拉得很长。
我们赶快过马路,跑进公共走廊。太阳终于照不进来了,我们经过冷冷清清的印度杂货铺、发廊、美甲店和家庭诊所。
来到水族店门口,翰拉着我进去。我最先看到水草灯按方方正正的鱼缸上中下地排开,一片一片照明缸水,也散射到店外。整家小店都在发亮,翰的眼里也有光。
在这边,每一个鱼缸都是不同的展示间,底砂干净,布景和装饰精致,水草鲜美,打气充足。各种鱼虾分箱而居,一片和乐。
当我正在观望一条狮子头金鱼拖着又细又长的粉红大便,翰突然问我要一起养鱼吗?就在电视柜旁边的角落。
“想到每天喂它们吃饱,看它们长大生baby,几满足一下的。”翰说完眼睛又更亮了。一时间,我以为他讲的是领养一个小孩。
“在这边生活这样闷,有一个爱好,日子比较过得下去嘛。”坐在一边翘脚的老板突然搭话,“摩利鱼?孔雀鱼?热门、便宜、容易照顾,对水质要求也不高。”
老板看上去有点邋遢肥胖,满脸痘疤粉刺,腋毛在黑色背心的两侧炸出来。我看看他,又看看旁边吸着玻璃的清道夫鱼,觉得他们很像。
翰很快就决定要摩利,还接着问起鱼缸大小、换水、喂食、顾水草和鱼仔的问题。我看着金黄色的摩利,它们肚子胀胀,眼睛亮亮的。
“应该真的很好照顾喔?”我很怕养死它们。
“这么便宜,试看嘛。”翰很确定。
可能是看我们满脸无措,清道夫亲手帮我们铺设底砂,填充外挂过滤器,教我们测水体酸碱和氨浓度,还答应送我们白色鼠鱼做清洁工。我们受宠若惊,一直谢谢谢谢。
“毕竟是一个封闭的世界,水要够稳。鱼生病很麻烦的。”清道夫说。
早餐后从清道夫的门口叫车回家,我们把烤箱大小的鱼缸装满水,让外挂过滤器跑到下午。对温对水之后,我将6条摩利3条鼠鱼一条一条捞进去,翰开水草灯,小鱼们到处游动探索新家。我们很意外,原来局部照明的厅房这么浪漫。
■
开始养鱼之后,平时还是做工放工,各自晚餐,买隔天的面包然后回家。看鱼喂鱼是一天的开始与结束。
才清澈几天,缸水就慢慢变浊了。雾起来的时候,鱼都模模糊糊的。我一直想动手换水,翰忍不住拍照问清道夫,清道夫秒回不要换,硝化系统正在建立,不可以太干净。
网上也说,水体动荡会杀死硝化菌,然后杀死鱼。我还是不明白什么硝化系统硝化菌,只能相信鱼缸还新,未完全稳定。
让过滤器自己跑。白浊了几天,水真的慢慢恢复澄净,应该是真的稳定下来了。摩利们继续在水草间玩耍,水里的世界我们和它们都看得很清楚。
后来觉得水里面只有水草太单调,翰又从清道夫那边买了凤梨屋、石头屋、蟹堡王和涂涂乐餐厅,一栋一栋放在一起,玻璃屋从荒林变成市景。如果摩利有感受,它们应该是真正的开心。
缸水每天都在蒸发,翰坚持每天睡前加水,加到他在缸面上用马克笔浅浅画的那条线。他说那是鱼鱼的活动空间,很重要的。每次翰用指头点水跟摩利玩,我都觉得比起养鱼的人,我们更像是两个新手爸爸。
长周末要跟翰回新山的话,我会先换一点水,翰装好一桶备用水,那几天新加坡屋友帮忙开关灯、喂食和加水就好。他都叫他自己摩利保姆。
当前看来,一起养鱼确实不错,不用给鱼冲凉、教它们大小便,或每天带出门。鱼不会发臭掉毛、弄坏家具或者发出干扰的噪音。更重要的是不需要申请许可和问屋主。而且我一直觉得翰是适合一起养宠物的伴,加上我们不会有孩子,电视柜旁边是真的很空。
可能是灯照时间长,浮生水草很快从一个角落爬满水族箱;建筑表面开始长出青色的丝藻。水底世界慢慢变成充满生机的绿林城市,鱼都好好的,我们很意外,尤其是发现一只母鱼肚子越来越圆,好像装满鱼仔。
可是半年过了,母鱼一直没有生,翰却睡得越来越安稳,没有再乱乱放屁、讲梦话和打鼻鼾。被单每天平整盖在我们身上,反而是我经常踢掉,无梦惊醒。
■
雨季到了,几乎每天白天积雨,夜晚倾盆,跟以往没有太多不同。
有一晚外面又在打风。大风凶猛地吹进窗缝,发出尖锐的哨声,房门轰轰震动,暴雨啪啦啪啦追打窗口。
想到大风以前吹开过厅房的推拉窗,卷走我在窗边晒着的床单,我惊坐起身,摸黑到厕所、厨房、洗衣间,一扇一扇窗口关好。
明明窗口都紧闭了,门下已经塞入地毯,我还听到哨声和房门震动,闭上眼睛还是看到闪电光。我推推翰,跟他说我很怕,翰仍然无风无雨那样躺平熟睡,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真的好像一条死鱼。
所以我没有再叫他。
那样的晚上我通常都睡不好。
隔天起来打开水草灯,我发现一条摩利贴在过滤器的入水管,白肚朝上。我快点捞起来丢进垃圾桶,赶紧穿鞋去赶电梯。巴士要来了,下一班是20分钟之后,我来不及伤心。
同一天回来,摩利们看到我就游到水面求喂,有一条却在水草缠绕间没有动静,像在睡觉。我用捞网的握柄搅开水草想叫醒它。鱼顺应水流冲到缸底,又漂到水面,变成了一具浮尸。
我捞起尸体,装入宜家密封袋,往里面撒一点吃的,再放一小截水草,最后才封好丢掉。换水的时候,我默祷摩利走好,可是它们没有名字。
我用测试剂和试管检测,水是正常的碱性,氨浓度是安全的0ppm。仔细看,摩利们的身上都有小白点,在尾,在鳍,有一条全身都是。我联想到水痘、麻疹、癌细胞,越想越怕。
天要黑了,我打给清道夫叫他等我一下。翰刚刚放工,我等不到他,自己跑去对街。
听我描述几句,清道夫就断定是白点病:“最近天气不好,水的温差太大,有点像是鱼感冒。这个感冒很容易好,也很致命。”
清道夫从货架上拿了一支药和加温棒给我:“加温棒粘在缸壁,药每三天投一次,中间不要换水和喂食。”
“啊,一天的薪水没有了。”扫码转账的时候我感叹,心想可能会换到折扣还是赠品,但是没有。
“鱼跟我们一样,只能死不能病啦。”
我第一次觉得清道夫讲话有一点保留。
到家之后我马上插入加温棒,然后投药。药片入水沉底滋滋溶化,几条摩利游过去吸入一些药粉,是在吃药吗?
缸水很快就白茫茫的一片粉尘颗粒,好像解胃胀的果子盐水。我把药瓶收在电视柜的抽屉里。
翰回来的时候,我还坐在鱼缸前面。我叫翰过来一下,沉住气说有两条摩利死了。Sorry。
我胸口闷闷的,有点想哭,不知道在对不起什么。
“开始养鱼是这样的。可能我们的水还是不够稳。”翰一边安抚我一边加水。“我们试下停喂几天,看水会比较干净?”
我想起翰以前养过一只吉娃娃,从小养到老,感情很好。翰开始越堤工作之后,陪它的时间越来越少。吉娃娃前几年死了,到现在还是它的锁屏背景。我以为他不会想要再养宠物了。
可是翰还是那么乐观,愿意全心照顾鱼,还有爱我。
我又睡得更不好了。鱼只剩下几条,我很怕一觉醒来,又会有鱼死掉。我怕它们不吃会饿,所以偶尔会撒一点饲料。它们有吃东西,我比较放心。翰还是会每天把水加满。
按照用药说明,我每三天丢一次药,药罐收好,不换水,少量喂食。每一餐都像是它们的最后一餐,每一天都像是它们的最后一天。它们在我眼前都是好好的,只是会离群或不自然地浮浮沉沉,有时趴在缸底或躲进建筑,有时在角落浮上来呼吸。比较像是不快乐。我很希望它们会讲话。起码我可以知道它们有没有好一点。
但我发现一直担心没有用。一个星期不到,又有两条死了。
包括那只可能怀孕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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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跟翰一起坐在一缸白雾前面,翰在找剩下的两条小黄,我看着鼠鱼若无其事地各自扫地,用它们脸上的两根触须。
安静观望中,我告诉翰屋主不久前找过我,他找到了单位的买家,没办法让我们续租;如无意外,摩利保姆在这之后会搬回文礼跟家人住。
“我可以帮忙找房间。现在还有时间。”
“鱼鱼咧?”这是我真正关心的。
“不就是把旧水、水草跟鱼分开装,跟鱼缸载到新家,全部倒在一起罢了?”
“你确定可以这样分开又掺在一起?等下它们又一条一条死掉。”
现在我连鱼会不会好起来都不知道了。
“摩利这样好养,很快会习惯的。”翰继续用指尖压在鱼缸上,可能他以为这样可以吸引摩利过来。
那晚我以看鱼为由睡客厅,翰睡房间。摩利保姆出来装水问我还好吗,我说我有点伤风,怕传染。
翰走来沙发这边跟我说晚安。他弯下身奶奶地说今晚有点想要。“我们很久没有做了。”
我跪起来抱他,摸摸他的头:“要睡觉了啦。”
翰嘟起嘴巴讨亲,我只是用我的唇轻轻碰他的唇。我感觉只要再停留一下,他就会吸住不放,甚至伸出舌头。
翰走回房间。关门之前他说,如果有事就叫他起来。
我知道我不会的。
至于要在客厅睡多久,应该就是一场感冒的期限。
每一晚客厅都很安静,只有外挂过滤器的马达声和小瀑布的流水声。水草灯照进大雾,风扇没有风,窗口开不得,冷气也是。我一边怕鱼死,又一边希望它们快点死完,这样就不用再养了。
仔细一算,我跟翰交往三年,同居就快一年,没有做爱也就快一年。
在一起的头两年,翰每天来回新柔,我在这边自己租房。我们之间是视讯、聊天窗、IG贴文、一张张截图合照。刚好都方方正正、有边有框。周末他有时下来新加坡找我,通常是我回去新山找他。我很想念同居之前的日子。
摩利生病期间,一些天提早放工,还不想马上回家,我会一个人搭地铁到金文泰。
B出口的组屋后面有一条鱼店街。一间间鱼店在横街上,有幽深潮湿的,也有白亮洁净的。我没有什么要买,只是想看看其他幸福快乐的展示间。走道旁和店外往往放着几袋还贴着标签的鱼虾,它们过不久大概也会住进那些准备好的空房子。
可能是饲料营养丰富,也可能是光照很好,水族店的鱼都很健康鲜艳。无论是哪一种鱼,每一条的表情都很像,包括嘴巴一直张张合合,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很想问它们住在里面交配、生小孩,独居或群居,被安排到这么好,是不是真的快乐。
我发现到其实很多鱼缸都有鱼躲在角落,或者死掉了。可是这不影响鱼缸的整洁美观,也不妨碍剩下的鱼一起玩。下次再来,emo的死掉的都不见了,只剩下生猛活泼的那些。
我当然没有跟翰讲过,我在他陪不到我的时候,去过这些地方。
两三个星期之后,药片差不多要用完了,缸水清澈回来,两条小黄身上都没有白点了。它们明显瘦小了,体色有点发白,不再是当初买回来的艳黄色。我有预感它们不会长久的。
翰还是不知道鱼鱼生过病。但我的伤风应该要好起来。要回房间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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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新的星期六,我跟翰像过去的星期六一样过街吃早餐。一样的日晒,一样冷清营业中的店铺,一样的一人一盘白鸡烧肉饭,我却没有了一开始那种遥远的感觉。
“我打算拿了年终奖金就辞职,明年租约一到,先回新山一段时间,再去台北读书。”
“既然要离开,以前做什么要来?”翰手上的汤匙还有饭。
“以前我只想离开家。现在想离开这里。”我继续说,“我在这边10年了。要继续住二十三十年?我真的没有办法想象。”
“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有这样的打算了啊?”
远距离怎样办?台北有什么好?台湾男生是不是都很温柔……
翰一直追问,我什么都说不出来。熟食中心很吵很热,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慌张。我只是问回他,反正都不会结婚,我们在哪里有差吗?
目前翰做什么工并不重要。可以确定的是,翰要存钱,一定不肯单独租房。翰比我大好几岁,在他看来,来到就是努力存钱,最好定居下来。来新加坡做工已经是他做过最大的决定。如果我真的离开,他多半会像以前那样来回工作。他不会跟我去台北的。
我好像有一点后悔答应跟他一起生活。
吃完饭归还碗碟,翰带我去清道夫的店,他要买四条黄摩利。
“又买鱼?”我问他。
“想帮鱼鱼介绍新朋友。”翰说。
“昨天刚好新进了一批,很美一下。”清道夫说。他没有问我鱼鱼最近怎样。
摩利大都长一样,这样买一买,好像真的没有失去过什么。
回到家,我瘫倒在沙发上,翰自己对水对温,将新鱼引入缸,然后加水。我有点开心他会弄了。
难得跟翰一起午睡,我又被窗外的大风嘘嘘弄醒。天沉沉要下雨了,旁边的翰还是睡得像一条死鱼。
走到客厅要关窗,我发现电视前的地板摊着一条鱼。我怀疑是刚刚入水的其中一条。我蹲低看,鱼鳃没有血,身上没有水霉和白点,尾形完好,就只是鱼身一片暗沉。
好好的为什么还会跳缸?
我对折纸巾覆过干尸,轻轻捏住,包起来。我还能感觉到它的干硬,好像一块细长的石头,地板残留一圈干掉的水渍,也像命案现场,用粉笔画出来的尸体轮廓。我用手上的纸巾擦掉,回头看了房门一下。
在水面撒两撮饲料。摩利们一下吃完,又继续在水草建筑间追追,鼠鱼还是勤勤恳恳地打扫。鱼缸重新热闹起来,翰应该也不会为一条自杀的鱼伤心,毕竟不是我们的错。剩下的鱼应该也不会在乎的。
满肚子尿意上厕所,我将纸巾丢入马桶,小一泡长长的尿,按键冲水。水流迅速卷走纸巾,死掉的鱼会被冲到哪里去?今天的马桶水好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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