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辉《双天至尊》 起底江湖风云 照见模糊人性

过去五年，香港作家马家辉只身与文字“搏斗”，无数读者遥望擂台，终于等来他的小说新作《双天至尊》。书中召唤1970到90年代的香港道士、武痴与黑帮，起底瞬变时代下的隐秘命运。

“大叔”马家辉今年62岁，他是大学教授、资深媒体人，也是多地报章的专栏作家，泰拳型男和网络红人。他从十七八岁开始耕耘专栏并全球供稿，50岁进军小说家之列，59岁据说要吞枪自杀。马家辉告诉《联合早报》：“我怀疑这已经是个世界纪录，就算我不是写得最久的，也应该是世界前几名。”

照片中的马家辉书生意气，翩翩君子，但文字里的他刀光剑影，江湖侠客，一切要从他的功夫梦说起。

马家辉这几年常驻香港，两点睡八点起，睡前想好明天的写作方向，他称为“思维的体操，不做会难受”。他像年少习武般自律，如今“弃武从文”，他在书中追忆当年岁月——人类登上月球的神话，李小龙逝世的武林，香港首条海底隧道通车的风水涌动。

“香港一直以来是移民社会，五湖四海的人来到这里，成立各种帮派。很多本来是黑社会的暗语，后来又变成普通百姓的生活用语。”马家辉生于斯长于斯，浸润着当地的江湖气，他用三本小说显影地下世界，跨越40年代到90年代的堂口历史。

那是《龙头凤尾》中“愈是诸恶莫作，愈要众善奉行”的混乱因果，也是《鸳鸯六七四》里“乱七八糟的男人”的父权男尊。马家辉继续用港普描述《双天至尊》的故事背景，“1970年代，香港江湖经历很大的转型期，一边继续商业化企业化，另一边也进入地产行业，投资拍电影。”

在物换星移的时代设定中，故事主角韩天恩逆流而上，追溯消逝的武林传奇，掌握做人武功的分寸，追求风流靓女和忠义兄弟，却一步步落入命运的陷阱，解不开宿命的秘密。创造这一切的马家辉直言：“我对人物的基本假设是，每个人都生活在秘密里，怎么去处理和秘密的关系，怎么保守秘密，就构成了小说情节。”

《双天至尊》虚构出暗黑暴力，也穿梭于历史典故中，不时提起香港的街道旧名与轰动事件。但这只是马家辉的“副产品”，他写作并不一定是“让别人多了解一点香港”，而是拥抱“创造的乐趣”。

说起他对自己和角色都很负责的态度，马家辉郑重表示“严格来说，是对文学负责。假如读者越来越少，甚至评论的人也越来越少，我们会有一些伤感，但这不会让我们不写，因为我们相信文学本身。”

马家辉喜欢书写“人的暧昧与复杂”，他在新书中设置大量对照：武林与黑道，正义与堕落，规矩与冒险，但他并不写黑白分明的江湖，而是灰色模糊的人间。

“人的价值、轻重都是对出来的”，他说，“你说我瘦吗？那是因为你胖。你说我矮吗？那是因为你高。”在马家辉看来，人既要与外面的世界对照，也要与自己内在的不同面向对照，他抓住秘密的相对性，写出我们不愿想象与承认的人性。

面对“内卷还是躺平”的议题，马家辉同样不愿给出简单答案。小说里的女性角色常说“不能对不起自己”，男性角色的口头禅为“就是这样咯”，看似对立的价值观，却总在千转万回的情节中融为一体。

马家辉认为人生选择自有因缘际会，人都是在各自语境中生活。“要不要这样做，能不能这样做，你自己决定，那是你的因果，那是你的功课，我哪有资格说你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

至于他自己的准则？“我做人平常就是一句话，永远去选让自己晚上睡得着觉的事情。”

马家辉2025年在中国社交媒体小红书上搜索自己的名字260次，他要看看别人如何评论他。在他的眼中，网络时代与以前最大的不同在于：“以前也有偏颇的意见，但现在这些意见会被看见，而且无数的偏颇意见都被看见，就会成为一个不可理喻的氛围。”

纵横江湖几十年，马家辉坚持作为大写的马家辉写作，无论他的身份是文化评论者还是小说家，他都忠实历史条件，不去符合某种期待。他感慨：“文学不管是写作还是阅读都要分寸感，现在很多阅读都是要求作者有所谓的分寸，（读者）自己一点文学的分寸感都没有。”

他也庆幸自己“算是比较幸运的一个年龄群体”——出生成长在没有网络的年代，通过文学作品、报纸新闻养成了阅读和语言思考习惯，打好了底子；后来进入网络年代，可以方便地借鉴年轻人的语言，却不会轻易沉迷于短视频、电子游戏。

“对我来说，网络是个工具，不是一个生存的空间，可能对于比较年轻的朋友来说，网络就是他们的生活，就是他们的一切。”所以博主马家辉对流行词汇“拿来就用”，同时对流量算法保持警觉。

完成这套耗时十余年的小说系列，马家辉用四个字评价：“不可思议，我没想到当初的心愿能透过我的意志力达成。”未来五年，他打算挑战自己的弱点——唱歌，他像以前一样宣告天下，马家辉要开自己的演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