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绿化是世界上任何一座繁华都市无法比拟的。自然,也成了许多生命的栖息地。那些日日盘旋在我头顶的鸟,我叫不上它们的名字,也不认识它们,正如它们不认识我一样。即使我们都住在这里,但毕竟物种不同,在我眼里,它们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能分辨的特点,仅仅是它们身上的花纹或体积的大小。像它们在天空中盘旋一般,我也每日坐着同样的巴士和地铁,去往同一个方向。我从来不会问它们准备去哪里,它们也并不关心我的行踪。我们互不打扰,忍受着对方存在的世界。
我最讨厌的是早上五六点开始咕咕叫的那群鸟,比公鸡打鸣还要恼人,而且它们在傍晚的时候也会叫上几句。我讨厌它们,但同样不认识它们叫什么,去哪里,为什么叫唤。它们就像一堆捉摸不定的闹钟,不准时打搅我的睡眠。打搅我睡眠的鸟,在我赶往下一个地方时叫得嘶哑的鸟,躺在地上鲜血淋漓却不肯闭眼的鸟,它们恶意入侵了我的生活。我不想进入它们的生活,路过它们的死亡。但可惜的是,它们总会路过我的生活。或许某天,我的死亡也会如此路过它们的世界。就这样,我们扯平了。
于是有一天,在夜跑时无意间看到了黑暗中的鸽子尸体,我莫名心慌,崴了脚,重重摔倒在地。擦伤和摔伤的痛,往往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在伤口看似并无大碍却又汩汩流血时,冲洗伤口的那一刻开始变得煎熬。膝盖、手臂,甚至腰腹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我大剌剌地躺在双人床上,丝毫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比以往谨慎了许多。
母亲的声音忽地响起:“这个死鸟,又跑进我房间,还在床单上拉屎了。”我房间窗外有片小平台,我曾经从客厅的窗户翻上了平台,然后又从平台上爬进了我的房间。母亲发现了这一举动,便将我房间窗户里层的防盗栏锁上,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这么做了。其实我根本没有这么做过几次,不过是恰好被母亲目击,才被误会为惯犯。我心里清楚母亲是担心我,毕竟我们家位于12楼,若是失足摔下去,可能会像烂掉的西红柿从灶台上跳下去一样,汁水四溅。
无法动弹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闷热的天气让我的伤口始终保持潮湿,迟迟无法结痂。在不盯着伤口上一层薄薄的痂,心里埋怨为什么身体这么消极怠慢的时间里,我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看不清也抓不住的东西。有些人称之为白日梦,但我清楚自己没有在做梦。
我想到了冰岛的极光,想到了前几天窗外浅灰色的细雨,想到了地铁车厢里难以言喻的怪味。我的身体并没有罢工,只是思绪跑得更快,也没那么痛苦。某些重要的记忆节点,我总是记得无比清晰,有时连场景都能在大脑里重新搭建。
我回到那个场景里,重新演绎一遍事情的经过,然后恍然大悟:“原来当时是这样的啊。”然而,大脑里的“电影加工厂”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复刻场景的。我不知道是体内的哪根神经发出的信号,总会对某些细节做出对形象有利的修改。在脑中的电影里,我总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的主角,坦坦荡荡,不惧怕他人的目光。我独自担任了所有职务——导演、编剧、摄影师、演员、化妆师、场务,甚至替身演员。在那个由自己掌控的世界里,我是被认可的人。
思绪摇摇晃晃,像溪流上漂浮的落叶。窗外,乌鸦难听的嘶哑叫声敲响了我的窗。我艰难地一点一点从床上挪动,去查看窗外。窗外不仅有乌鸦,还有麻雀、鸽子,以及很多我叫不上名字、也不确定是否曾有一面之缘的鸟儿。我看不清它们的眼睛看向哪里,但莫名的不适感让我对这些闯入领地的“外来者”感到厌烦。看到我,叽叽喳喳的鸟儿们突然寂静下来,那是一种尴尬的沉默,反而让我这个主人有些无所适从。
它们有时成群结队而来,有时孤零零地飞过,有时则完全不见踪影。它们的行动一定遵循着某种规律,但我并不在意。正如它们不关心我坐的是地铁红线还是绿线,是单层巴士还是双层巴士,是去吃饭还是去上学一样,我也不关心它们的去向。它们的自由有时对我而言是一种无声的残忍,将无声还给它们,是我懦弱的反击。我与它们僵持着,每次听到窗外有动静,我也只是默默地将窗户关上。
赤道的风从地球遥远的另一端吹来,随之而来的,是雾蒙蒙的天空和狂风暴雨。狂风的哀鸣响彻整座小岛,硬如铅笔芯的雨箭毫无章法地刺向裸露的城市。我的窗户也被风吹得咯吱作响,我抬手将窗户拉上,窗外的雨粗重又密集,掩盖住了所有的色彩。我定定驻足了许久,在靠近客厅窗户的小平台的一角里,有正在移动的东西。因为暴雨,天色太暗了,我根本看不清在角落蠕动的是什么,还是我眼花了。来到客厅,微弱的光从窗户外飘进来,连同雨水一起,我打开灯,外面的世界更是一团化不开的灰色。
这次离得更近了一些,我终于看清楚了。不知何时,在瞒着我和母亲的情况下,小平台的角落里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一个鸽子的家庭。两只鸽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全身湿透,身上的羽毛都变成一缕一缕的,共同颤抖。它们的窝,一看就不是仅凭一两天的努力就能搭好的,由无数的小树枝和其他叫不上名的植物搭建,在我们人类看来不堪一击的小窝,在狂风暴雨的攻击下摇摇欲坠。
它们走不了的,雨下得太大,飞不起来就会像圣女果一样汁水四溅。而留在平台的窝里,只要不冻死,它们总会有希望的。作为比它们庞大几十倍的生物,我知道此时此刻还有无数的生命正在遭受暴雨的洗礼,但那也都是陆地上的东西了。
目睹它们的颤抖,我无动于衷的冷漠令我自己心寒。先前有鸽子停留在卧室外的小平台时,我只是看到它们就会屏住呼吸,快速关窗。记得不知道哪篇新闻上看到,鸽子是携带病毒的,既然让我知道了,就无法做到对此毫不在意。它们在暴雨中紧紧贴在一起,羽毛都被雨水打湿,恐怕是连对方的心跳声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而我在想的是,不要死在这里啊。
得知我受伤的消息,我的好友阿珉前来看望我。我和阿珉从小就认识了,那时我们都还很爱笑,都为微不足道的事情开怀大笑。我们不知道为何就长成了如今的样子,长大让我们在彼此之间建起一道高高的墙。我们隔着墙对话,凭感觉听对方的话,然后凭感觉回复,大多数时候,我们听见了动静,却都装作没有听见。我知道墙的那头是热闹的,因为我时常听见不一样的声音传来,听见了她的精彩。
她来看望我是一时兴起的决定,或许是在墙的另一端片刻安静后听见了我受伤的声音,无论如何,她还是来了。她是两手空空来的,我们也不讲究这些,我让她进来了。她看起来胖了一些。她很活泼,爱跑爱跳,从小到大都是细细高高的样子。像两片生锈的大镲,尴尬的氛围滑稽地作响。我们曾经无话不谈,也曾同床共枕,讨论过未来会是什么样的,那个有彼此存在的未来。在尴尬拉长短短的几十秒后,我决定率先开口:“客厅外面的小平台上,有两只鸽子在那里搭了窝,那天下暴雨的时候我感觉它们要死掉了。你要看看吗?”
阿珉如蒙大赦似的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我的伤口已经逐渐结痂,结痂的皮肤周围被拉扯,实在说不上好受,只好像机器人般一帧一帧移动。她没有说话,我来到她旁边,看向鸽子窝的方向,才发现它们活下来了。我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在我们的见证下,新的心跳出生了。在我家的屋檐下,平台上,一个家庭迎来了完整。我转头想看阿珉的反应,她的表情却十分古怪,我说不上来且不确定的,在她稚嫩的脸上看到了惶恐。
我感到奇怪,想要开口时,那堵墙又出现了,即使她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得知无须处理鸽子尸体的我,心情还算明朗。阿珉还是站在原地不动,视线紧盯鸽子一家。我不断摩挲衣角,缓解此刻的不知所措。“你跟它们挺有缘分的。”阿珉终于做出反应了,说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说起来,跟鸽子一家有缘分的应该是她才对。一时兴起去看望一个不再熟络的朋友,却恰好见证了生命的诞生。
我在一旁尴尬地讪笑,她来,我很高兴,但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不知是她也感受到了这一份别扭还是什么其他的感觉,我们像是陌生人一样互相点头之后,她就匆匆离开了。
我很少去看鸽子一家,它们在我眼中跟其他的鸟没有分别。我们互不打扰,忍受着对方存在的世界。我的伤口尚未痊愈,周末就结束了。我艰难地将身体带到了学校,在有固定弧度的塑料椅上汗流浃背。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出现在我窗外的各种鸟,导致周围的同学在我的眼里也变成了一只只鸟。其中有麻雀、杜鹃、乌鸦、鸽子、海鸥、八哥、孔雀和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
生活唯一的缺口,是我身上未痊愈的伤口,这是唯一与平时不同的事情。我还是每天上下学,乘坐准点的巴士,与固定的人交谈。除此以外,就是那些鸟了。它们无时无刻不在路过我的生活,上课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在妈妈的床上拉屎的时候。它们是陌生又难以沟通的观众,不在我拍摄的剧本里。
我已经很少会想起阿珉这一号人了,我们无交集,也没有见面的理由。我只是有时会在社交媒体上看见她又去哪里吃饭了,又去哪里旅行了,又交了新的男朋友。她的生活在屏幕的那一端,在墙的那一端,她的声音变得遥远了,因为我也正在走向远离墙的方向。我交到了新的朋友,喜欢上了新的食物,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似乎都慢慢沉进儿时戏水的游泳池里,被漂白剂啃食。
我收到她的消息。阿珉发来的消息。雨季来得匆忙,她的信息也来得匆忙,我刚踏出校门,暴雨便倾盆而下,我把书包抱在怀里,生怕作业被打湿了。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她的家里,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见过无数张她和其他朋友在她家里拍的照片,却从未实实在在地来过这里。这是我即使下了暴雨也执意要来的理由,而不是因为她在手机那一端的苦苦哀求。我看着下半身鲜血淋漓的她,吓了一大跳。
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惹得我直犯恶心,忍不住干呕起来。我透过被呛出来的眼泪,看见阿珉拿着厨房里的剪骨刀在自己身前比画。我脚下踩到了窸窣作响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潘纳杜的药板。屋子里没有其他人的身影,没有阿珉的父母或是其他家人,更没有那个理所应当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窗外狂风骤雨,颇有末日将至的感觉。雨滴拍打着玻璃,发出急促的声响。玻璃窗上,暴雨画家将油画打湿,哀伤的底色随之显现。
我是那种什么都明白,却执意装傻的人。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我照她说的帮她忙前忙后,全程一言不发。她偶尔发出疼痛的呻吟,与窗外的雷声一同哀嚎。血流的声音,心跳的声音,我全都听不见。闪电不时劈开黑暗的房间,她却始终不愿开灯——她不愿看清这一切,注定要面对的一切。
我沉默地收拾着,屏住呼吸清理血迹。她颤抖着站起身,从地上某处拉出一个塑料袋,将那一团血肉胡乱塞进去,再反复打结。接着,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T恤,把塑料袋包了起来。她脸色惨白,将包好的塑料袋团成一团,猛地塞进我怀里。感受到那从袋中透出的温热,我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松开了手。
阿珉祈求地看着我,冷汗打湿了她的长发,身上还沾着尚未清理的血迹。下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她湿漉漉的脸,在那一刻,她看上去就像一个索命的鬼魂。她无论如何也不放心把塑料袋随便处理,恳求我将它埋在自家前院。
她住的是排屋,父母在外做生意,今天碰巧不在家。她母亲是个爱花草的人,家里堆着不少园艺工具。阿珉翻出一把铲子递给我,自己则默默走进浴室,做最后的洗漱。
我打了伞,脚步沉重地找到前院草地上的一个角落,抬头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发现我正在做的事情,即使就算被看见了也不会怎么样。因为心虚,我慌里慌张地挖土,然后把塑料袋丢进去,又埋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了点雨的缘故,我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快。我做完一切后回到屋子里,阿珉也洗漱好了,憔悴又颓然地倒在床上。我很想马上离开,但又觉得应该顾及她的感受,只好开口说点什么。
“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没敢仔细看。”
“哦。你没事吧?”
在问出这句话后,我即刻就后悔了。问这样的问题,不是在安慰对方或真的关心对方,更像是一种渴望对方回答“没事”,而自己就没有安慰的义务的试探。若问的是其他人,我倒也不会有这样的反应,阿珉说到底是我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我们不再亲密,对世界的认知和交往的朋友都相差很多,但莫名地,她比其他朋友要更特别一点。
所以就算是到了今天,我心里的她,还是儿时那个知心好友。她还是沉默。我想,以后我们大概就是名存实亡的朋友了。想要忘记跟这件事有关的记忆,就要忘记跟这件事有关的一切,在我决定帮助她解决的那一刻,我就成为了她注定要放弃的记忆。
草地里的记忆,奔跑在回家路上的记忆,遥远时光里朋友呼唤她名字的记忆,全都要被埋进地里。我还有资格想念她吗?我们之间的回忆还会被保存多久?懵懂年纪就与我结识的那个女孩,她走向了怎样的人生?又为何不得不与我告别?我也开始盘旋,一圈又一圈。不是无法解答的问题,而是没有答案的问题。没有任何人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旧的事、旧的人,终究会腐烂。
阿珉的父母、朋友,或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曾经、现在,甚至将来会认识她的人,会知道她的身体里曾经不只拥有过自己吗?雷雨夜的雨水落在我身上,我早已忘记了冷。灵魂漂浮在半空中,牵引着身体,回家。在暴雨之中,我的灵魂被勾勒出一丝边缘的形状,仿佛真的存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