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过天桥,也不能过天桥。

看别人好容易,不就是迈开脚步踏上梯级,一步一步走上去,然后从另外一边走下来。连小孩子都会的动作:你看他们,背着小书包,轻快活泼地还在上面奔跑呢,把过桥当作是件开心无比的事。

可自己就是迈不开脚步。一来到桥下,抬头一望,人就慌,过去的画面重复闪现,抬脚的动作在瑟瑟发抖。

迈不上去,就是迈不上去。

“人人都会过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问她的人都挠着后脑勺,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做先生的总是维护着她说:“喔,她对过天桥有恐惧感。”

“什么恐惧感?”多事的人不放过一直追问。

“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做老公的敷衍着,回头牵着妻,“我们到前面过红绿灯。”

过天桥到对面,五分钟不到,但若要走到前面的红绿灯,等红灯转绿才过马路,还要折回来,实在很浪费时间。

“真的没办法吗?”她不只一次用求助的眼神望着老公。

“你其实已经没问题了,只是克服不了心理障碍。”老公无奈对她叹气。已经做到十全十美了,就是心理环节不过关。

这是最难解决,也最不能理解的问题。做老公的也束手无策。

十年前,两人刚结婚,搬到小镇,住家对面有座天桥直通市集。于是两人几乎每天都会过天桥到市集买菜,吃饭,逛街,然后添购用品回家,成为日常。

一次,两人刚从超市出来,走到天桥下,只见一群人在抬头围观,指指点点。循着目光望去,发现有个小孩坐在桥中央的铁栏杆上,不知怎么的一只脚好像被卡住了,几个人试图想把脚拉出来却始终办不到。

做妻子的二话不说把购物袋往老公怀里一塞,人便朝天桥梯级奔了上去。女人秒速奔到事发位置,影像仿佛只是一闪,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

小孩子的脚被卡死在两根铁支之间,刚才的男人已经尽力就是抽不出来,只见女人轻轻地用手往左右一拉,两根铁条马上像熔了般成弯曲状,脚被松开了。

桥下传来一阵欢呼。

解困的小孩急着想从栏杆上下来,速度太快了,一个摇晃,人竟朝天桥下方掉下去,女人伸手一拉,接住孩子了,仿佛一场虚惊,可这拉住的手突然不听使唤打开了。小孩终究还是掉了下去,掉在一辆疾驰而过的车子上,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就是这样的一幕烙印在女人的眼里,从此挥之不去。从此不再过桥。

一天,两人看完表演回来,经过天桥下,发现有个女人抱着样东西站在栏杆上。

“东西”终于发出了啼哭声,是个婴儿。

深更半夜的,抱着孩子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女人的目的是想自杀,还是想杀婴?

夫妇刚对望一眼,说时迟那时快,女人已经把婴孩抛出。

做妻子的就如当年一样飞奔了过去,不过这次不是上天桥,而是跑到马路中央,接住了孩子。

一切看来都很完美,谁知一辆急速的货车没有注意路况,朝她撞了过来。

女人和孩子被弹飞又跌落在地上,身躯还紧紧抱着婴儿的女人头断了,露出了里面的芯片板,不时爆出小火花。

“孩子没事就好!”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功能其实早在十年前那场意外后已经修复好了。只是她为什么会有情感,懂得内疚和害怕,始终是做科学家的老公解不开的谜。

外壳损伤太大,老公重新为她披上了另一个脸孔。

走在街上的时候,大家都很好奇,怎么换老婆了,那个害怕过天桥的女人呢,她去了哪里?

老公没有说话,握着“新妻子”的手走上天桥。做妻子的怔了怔,终于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