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钢琴家、文化奖得主陈灵，2026年1月在香港西九文化区举办的单人表演艺术节上，演出自传体音乐剧场作品《龙女不哭》（Dragon Ladies Don’t Weep，港译：《龙族女儿不流泪》）。
演出开场，她推着钢琴在舞台上一边缓缓转圈，一边数数。这是她首次数到80——就在一个月前，她迎来80岁生日。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把时间、身体、记忆这些关键情愫，同时唤起。
《龙女不哭》由滨海艺术中心和在澳大利亚举行的亚太表演艺术三年展（Asia TOPA）联合委约，新加坡艺术机构CultureLink和澳大利亚艺术机构Chamber Made联合制作；以陈灵的人生经历为蓝本，力邀新加坡导演郭庆亮担任戏剧构作，Erik Griswold作曲，Tamara Saulwick执导。自2020年在墨尔本首演，该作品已在新加坡、台湾、英国、韩国等地多次登台，是少数在国际舞台具广泛影响力的新加坡艺术作品。
全球首位玩具钢琴演奏家
陈灵是首位在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取得博士学位的女性，她与20世纪最重要的先锋作曲家之一约翰·凯奇（John Cage）的合作经历，对其创作轨迹产生深远影响；同时，她亦被公认为全球第一位以玩具钢琴作为主要创作媒介的演奏家，1997年发行的专辑《玩具钢琴的艺术》，奠定了这一看似“非正统”乐器在当代音乐中的地位。
西九单人表演艺术节联合策展人李筱怡与梁晓端指出，“Solo Fest”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独角戏，也不局限于戏剧形式。艺术节以“单人表演·众人故事”为理念展开：当舞台上只剩下一个身体、一个声音时，艺术家究竟想说什么，又能为多少人发声。
《龙女不哭》正是这样一部推己及人的作品。舞台上，小巧的玩具钢琴、口风琴（melodica）与三角钢琴并列摆放。玩具钢琴奏出的音色天真而怀旧，与经过“装置”的三角钢琴——被螺丝、螺栓、纸板与橡胶条改变音色——共同构成层次丰富的声景。在这些声音之下，浮现的是她一生中最宝贵且私密的记忆片段。
“龙女”是心中自画像
陈灵出生于显赫家庭，父亲陈才清是新加坡律师公会首任会长。16岁时，她获得奖学金赴纽约茱莉亚音乐学院深造。其后，她与约翰·凯奇相识，并在此后常年保持合作关系，直到凯奇去世。这段经历，深刻塑造了她对音乐、表演与艺术责任的理解。
《龙女不哭》原本是她计划书写的回忆录书名。多年来，她零散记录生活中的片段：一件事、一个念头，随手写在纸片上，等待某天“准备好了”再动笔。最终，她决定先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通过音乐和舞台将它实现出来。幼年记忆中的粤语童谣、与约翰·凯奇的相遇、不由自主“数数”的强迫症，仿佛一页页从她日记本中撕下来的自我剖面。
“Dragon ladies”（龙女）不是一个很东方的概念，却是陈灵心中的自我画像：强大、顽强、不可摧毁。“有钢铁般的脊梁，有任何人都摧毁不了的内在力量。”她强调，这并非天生的禀赋，而是多年在现实磨砺中逐渐形成的结果。她并不在意他人的评价，因此也就不再轻易被伤害。
最在乎动物和气候
这并不意味着她冷漠。陈灵说，每个艺术家，每天都要“检视现实”（reality checks）。在《龙女不哭》中，陈灵提出五个议题，涵盖动物、环境、人类的愚蠢与虚荣等。“在这个时代，演奏莫扎特、贝多芬早已不再是特别的事，艺术家要走出象牙塔，去关注关心那些紧迫的、必须被说出的现实议题，无论是环境、心理健康。这是约翰（凯奇）教给我最重要的事。”
动物和气候是她最在乎的两件事。2024年，她的新作品“And No Birds Sing: A Requiem for the Earth”，这首“写给地球的安魂曲”，正是她作为艺术家的发声；她提到自己2015年获颁文化奖，奖金可用于委约作品。2019年，澳大利亚山火肆虐，城市里弥漫着烟味；与此同时，加州与太平洋西北地区也接连爆发大规模野火，她与《龙女不哭》的作曲家Erik Griswold合作，委约他创作“Paradise Lost”，纪念一个名为“Paradise”的美国加州小镇，几乎两次毁于山火。
自幼强迫症天生数拍子
《龙女不哭》的另一重要切面，来自陈灵自幼伴随至今的强迫症。她有一个“魔法数字”：每当离开更衣室，她会环视四周，从1数到21，才允许自己离开。她也坦言，强迫症的悖论正在于此：你以为自己在掌控，最终却是这些仪式反过来掌控了你。她笑说，学音乐是她命中注定的事，因为她天生就会“数拍子”。
作品标题中的“不哭”，则是一个写实的陈述。陈灵直言，自己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能力。30多年来，无论是父母离世，还是爱犬去世，她都没有落泪。悲伤与感动只能在内部发生，却无法以眼泪呈现。舞台于是成为替代的出口。那些无法流出的眼泪，被转化为声音、节奏与舞台叙事，成为观众可以看见、听见、共同承受的一段体验。
2023年，以陈灵为原型的儿童绘本“Becoming Margaret Leng Tan: The Toy Piano Virtuoso Who Couldn’t Stop Counting”（成为陈灵：那位停不下来数数的玩具钢琴家）在新加坡作家节上发布。陈灵透露，企鹅兰登书屋对这本书“一见钟情”，修订版即将在美国出版。
对她而言，这本书与舞台作品一样，都是将“不完美的人生经验”转化为充满力量的人生叙事。陈灵说，活到这个年纪有一个好处：“人们开始称你为‘活着的传奇’。越来越多年轻人在演出后，或通过电邮告诉我——你给了我很大的启发，鼓励我去找到自己的路。”她说，这是任何人所能给予最好的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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