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一辆双层巴士首次把你带进这里,举目望见都是大树摇曳的蓝天。从二层的楼梯颠颠簸簸下来追问司机这里是最靠近红楼的车站吗?司机“嗯”的一声瞄着前方,指着一座类似武侠电影中坐镇着武林盟主的红砖绿瓦庙宇。一下车,脚下踏着的就是裸露在地面上的粗壮树根,层层迭迭,曲曲折折,盘绕交错,宛如一条条蜿蜒的蛟龙盘踞林间。
多年以后每天下班几乎都要在这棵老树下候车。这棵大树叶片肥厚呈三棱形,密匝匝地聚拢衔接,远看仿如一把大阳伞,站在伞下阴凉舒适,遮阳效果奇佳。可是每隔数月可以在数日内掉光所有叶子,整棵树光秃秃宛如一把破伞,几天内会渐渐开始长出新芽、嫩叶,有些新叶看似粉红色花瓣,继而变为嫩绿色,最后逐渐转深绿,大约一周后又再生成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
这么一棵极具季节变化感的准落叶性大乔木,你一直怀疑它的原乡属性应是北方的落叶树。树下竖立一个告示牌赋予它一个典雅的名字——海榕(Sea Fig),并特别注明这棵老树已被国家公园局列为需要保护的遗产树,这棵遗产树大约自1956年前后南洋大学创办初期便已伫立于此。后来你查阅国家公园局的植物学档案,档案说明这棵老树为新加坡原生物种,现属濒危树种,其分布范围广泛,自日本、中国、印度支那、马来西亚群岛直至澳大利亚均有分布。
相较“海榕”一名,你更喜欢它的另外一个直译的中文名“海无花果”。档案记载老树的果实状似无花果,花朵颜色为近白色的淡黄或淡红色,肉眼难见,极小且藏在榕果内部,不像一般花朵那样明显盛开在枝头。眼前这棵老树每当落叶和长新叶之际,大风一吹,地上会同时落下枯叶以及看似粉红色花瓣的嫩叶。这些嫩叶乍看之下还极似落花,档案却说这不是花瓣,而是海榕的嫩叶或新芽因为缺乏叶绿素而呈粉红色。一旦这棵老树叶子都转为深绿,你的确看不见它的花朵,甚至也不能轻易看见它的果实,但它从来不会遭受冷落。除了每年定时落叶和长叶,它整日无欲无求地随着轻风摇摆,绿意盎然的貌容时时刻刻保持光鲜亮丽。
有一群来自异国的工人会浩浩荡荡定期驾着轻型吊车为它修修剪剪,移除枯枝败叶,美化树冠结构。它的心律和内部韧性由国家公园局的传感器24小时进行远程看护和监管。偶尔一片落叶悠然掉在你的头上,提醒你在这里做一棵树是无比幸福的。
初来的两年,你的办公室就坐落于海榕后方的创新中心大楼,窗户打开就能看到西部工业区的烟囱在日夜喷出白蒙蒙的气体,其中一根最高的烟囱更像在高举圣火,日夜燃烧着。当你工作到深夜,觉得自身已似一根灯尽油干的烟囱,窗外高举圣火的烟囱却还在熊熊燃烧。创新中心大楼的前身是理学院,由国泰机构的电影大亨陆运涛捐献的30万元建成。据闻出身英校的他不谙华语,当年很热心拿出一笔巨款资助一所当时不受官方承认的民办华文大学。因此在这栋大楼走动,你对那里上下的一瓦一砖都倍感亲切,即使部分墙壁和天花板的油漆斑驳褪色,透出岁月的痕迹与温度。同事们多半嫌这栋大楼老旧,而且没有电梯。你的办公室虽位于顶楼,却不过三楼而已,其实也不需要电梯。这些老式建筑物的办公室都比较宽敞和通风,而且是建在地势比较高的山坡上,你在那里工作一整天也不需开冷气,打开窗口就有习习凉风吹进来。
其实大楼翻修和粉刷多次,那些年被保养得还挺讲究的,看似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每每走在转角处都会有惊喜,尤其当你瞥见那些满庭的奇葩异草和小桥流水,蝴蝶和蜜蜂在树丛和花圃里穿越和飞舞,橙红夹白的锦鲤宛如流动的火焰,在池水中灵巧穿梭、相互追逐,还有那些在大风中婆娑起舞的松树和柏树,这会让你一时错觉是身在某座异乡庭院。那里有一家由学生经营名叫Pitchstop Café的西餐厅,后方有个小舞台,每逢周五会有乐队驻场演唱。不时也有驻校作家登台演讲或对谈。那些年的文学和学术活动,老师同学们喜欢在餐厅户外的热带松下品尝几种不同口味的啤酒,啃咬木炭烤炉烘出来的香脆披萨。
“山山皆秀色,树树尽相思”是校友们撰文咏叹老校园频频引述的诗词,轻易挑起人们记忆中那些年整座校园与周边丘陵均是开满黄花的盛况。那些密集成簇的金黄色小球花,在校友笔下成了记忆景观中的永远定格。在老校园被停办和改名后,分布在全球的校友们据闻每年聚集互相取暖和报告,各自回家后继续撰文忿忿不平:什么都没了,相思树也被当局砍光,一棵都没剩下。
很长的一段时期你也以为如此。住在校园超过十年,你经常在早晨或黄昏沿着校园周边遍植各种树木的路边小道慢跑。平常日子一般不会刻意去注意这些树木的名字和长相,因为它们乍看之下都很像。那些放肆向天空四方伸展的各树枝桠被工人们进行轮番修理呈伞形后,看起来似乎都是一个样。但每当逢遇各种树木开花的季节,不同颜色的花朵提醒你它们的不一样。那些橙红花朵簇拥枝头大规模盛开,伞形冠幅宛若火焰般燃烧的凤凰木格外侧目,仿佛铺天盖地在启动夏日炎热的氛围。校园路旁看似长得最雄伟的是雨树,枝条粗壮,树冠宽广且呈伞状展开,很具遮荫效果。雨树白天张开感光性的双羽状复叶尽情吸收日光,夜晚却悄悄合拢所有叶子,像是对一天的温柔告别,带着淡淡的恬静和从容。雨树的花朵是一簇簇柔软的粉红绒球,由很多细如丝的粉红色雄蕊组成,仿如粉红色烟火轻盈地在枝头燃烧,提醒你夏日渐深了。
那一团团细致的金黄色绒球,密密簇生在枝头,仿佛金黄阳光洒落在羽状复叶的黄花树,花香淡雅,吸引各种蜜蜂和蝴蝶在花群中飞舞。每当刮风下雨后,碎落的黄花哀伤地撒满一地,未能幸免被你轻轻地践踏而过,你总为这些叫不出名字的黄花树而感到惘然,更是为无法在树身周围捡拾到一颗红豆而感到疑惑。你不是没有怀疑过它们就是传闻已久的相思树,然而你也许长期误读了王维那首名为《相思》的五言绝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以及《红楼梦》里贾宝玉吟唱的《红豆词》。南国的相思树想当然要会在风中飘落小巧圆润如同血滴的红豆,不然就不配称之为相思树,因为脑海拼凑不出“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的壮美景观。
当有一天你发现每天上班走过的那座繁花似锦的天桥旁也长着一棵呈羽毛状叶子的黄花树,从高处近看赫然发现原来黄花树结的是黑色的豆荚种子,乍看有点大煞风景,却提醒你这跟近来某位校友撰文描述老校园的相思树种子的颜色是完全吻合的。那一刻你既深感欣慰又哑然失笑。欣慰的是原来校园里的相思树并没有被砍光,你现在还可以轻易指认出这些较粗且笔直的相思树依旧散植在校园的各大角落。南洋楼山坡上就有几棵经常盛开黄花的老树,金黄的夕阳余晖覆盖着不老的黄花成为校园即景。从它们粗状、深灰褐色,并有明显纵裂纹的树身看来,这些应该都是从老校园时代保存到今天的老树。然而你也能理解为何不少校友会感叹相思树没了。那些多事之秋,多年事过境迁之后,这是他们表达物是人非、今非昔比的另一番更为形象化兼感性化的修辞。
你也不禁哑然失笑,何以长期一厢情愿把中国诗词的红豆跟在地的相思树画上等号?你也的确曾在大学入口后的大道旁发现有几棵翠绿老树下能找到零星散落在草丛的红豆。老树的花朵排列在细长的总状花序上,呈现一连串小花,花色偏乳白至淡黄色,具有五瓣星状花形。这跟棒状绒球花序,几乎无花瓣,仅由密集的金黄雄蕊构成的相思树花朵是截然不同的。当时怀疑这应该就是相思树了。但经一番植物学档案的查阅后,才得知这应是赤豆树。王维的《相思》和《红楼梦》提及的红豆应是出自赤豆树而非相思树。相思树不结红豆,仅会结出黑色或棕色的小扁豆。而赤豆树成熟后的豆荚呈弧形,会卷曲裂开,露出鲜红、亮泽、近心形的种子,这才是红豆的由来。校友们行文喜欢把他们记忆中盛开金黄花朵的相思树和火燎的红豆混为一谈,或许这跟当年老校园里也可能同时遍植赤豆树和相思树有关,所谓“树树尽相思”或许就含糊带出“一概而论”这层意思,也许有恐太多的分析和辩论会伤害到诗意和回忆。每当早晨或黄昏你围绕着云南园慢跑,发现地上有颗颗晶莹剔透的红豆差点被踩扁,抬头仰望原来是山寨牌坊左侧的绿树撒下的相思豆。这棵赤豆树看似有些弱不禁风,正被架起的三根木干支撑着。这幅画面跟远在大约1.4公里校园外的那座正版牌坊旁紧挨着那棵瘦伶仃的相思树构成一个同病相怜的距离。
有那么接近两年的时光你不但无法踏入也看不见云南园,整个园林上接华裔馆门前的公路和南大湖周边树林地区都被深绿色的高锌板围堵起来进行大重建。那段期间刚好某位知名小说家受邀到南大担任驻校作家,他被安排住在靠近南大湖的南洋谷教师公寓,几乎每天他写作都被大整修的噪音干扰。他双手叉着腰站在三楼公寓就能把整个南大湖现场尽收眼底。你像个外人那样每次见到他就不无忧虑追问南大湖被整修到什么地步了?还有湖水吗?他反客为主颇认真向你报告和描述当局看似要把湖水抽干了,到处翻土挖坑,似乎要把南大湖挖得更深,可是一辆又一辆的罗厘也运送很多砂石要投进南大湖,看似要把南大湖进行瘦身,南大湖看似快要被打造成南大河了。锌板上的建筑蓝图画着一座宛如中国山水画的秀丽瀑布。你还没看见大瀑布吗?每隔了一段时间见到他,你还像个游客继续追问,他耸耸肩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你。
后来被重建的南大湖和云南园开张了,你惊见了那座一直断续传说的大瀑布,如同赤壁般将近六米高往上堆叠的各种黯黑和褐色的巨大岩石,哗啦啦的激流从石缝中奔泻而下,仿如亘古通今,仿佛打从创世纪就已俨然伫立在那里,源源不绝把湖水引入云南园的八个小池塘。瀑布的上端周边曾是你每天坐校车或双层巴士必经的公路,现在已神奇地被一大片水泽所取代,水泽上盛开着粉红色的睡莲,它们安静从容地花开花谢,仿佛已千年在那里悄悄扎根,静观浮萍在湖面跟云朵碰撞,不断陷落的湖面构成的急川穿越岩石汹涌而下就自然而然形成大瀑布了,这里怎么可能曾经是一条通往你住处的公路呢?大概是你失智了。
现在几乎上课和下课都快要化身为蝶在云南园穿梭来去,部分同学会笑说各种奇葩异草的生长和夜幕低垂下那些情侣的出没,尤其吸引人们的目光,这已成为各国情侣们流连忘返的后花园。公园告示牌展示的云南园与南大湖的无缝连接地图,地图造型看似恐龙,这更像是你的侏罗纪公园,你跟来访的朋友戏说。曾经干涸的云南园因为流水和鱼群的引进而显得更为生机勃勃。每次跑步你都会巡礼般先沿着园林里的石径穿过两个拱门和七个中式园林亭阁,瞻仰一下那个早已被列为国家古迹的建校纪念碑,奔向大瀑布查看它是否还在高唱奔泻或者已提早夜眠,然后沿着木栈道往南大湖跑去,南大湖被几个迷你瀑布分割成几个池塘,你会踏着夕阳余晖沿着陈六使径的湖光景色一路奔去,跟着穿过华裔馆前面长着两排大王椰的喷泉广场和草坪,经过新加坡福建会馆楼和那座已成为很多网红和旅客每天打卡俗称点心楼或小笼包的蜂巢教学楼,然后往当年老南大的儒林岗跑去。
儒林岗上当年老南大的图书馆现早已重建为学生服务中心,你可以站在草坡上俯瞰对面校长岗的第一宿舍楼群以及中西部高楼林立的苍茫市景。下山的时候会绕过那座从高处看下去呈现心形符号又看似太极拳“云手”推移姿态的艺术设计媒体学院大楼,望着天空中的斜阳如何瞬间千变万化透过各种形状和颜色的云朵怒放一日将尽的灿烂。天色渐晚,你已习惯穿越那栋住了超过十年的南洋岗第101C公寓,每次经过公寓楼下你都会下意识自动抬头眺望第四楼的窗户,会不会有人倚着窗户低头往下看到你回来了?然而你早已在几年前搬离而去。
这几年的南洋岗和校园周边在大动土木兴建地铁,原本包围校园的丛林逐渐像发际线那样后退,到处露出光秃秃的黄土或泥坑,大部分靠近地铁动工地的公寓处于人去楼空的状态。你要赶在月上柳梢头之前离开这里。你沿着校园丛林的蓝色小径快跑,突然感觉背脊一阵寒意,一股寒风逼近,回头瞥见一个黑影在狂追着你。你拔腿向前狂奔,几分钟后黑影却赶超了你,你定睛一看原来是只全身毛发散乱的棕灰色野猪,獠牙外露回头一面嚎叫,一面以绿色的目光跟你打了一个仓皇的照面。
你本能似的回吼和惊叫,即刻停下脚步,作势警告它要跟你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它却受惊似的被你的怒吼击退,拔腿往斜坡的草丛奔去。一时之间你简直分不清究竟是谁惊吓了谁。你在草坡上看着它渐渐停止驰奔,并以粗壮的獠牙和鼻吻刨洞挖土,大概是要翻拱出藏在土里的嫩根与甲虫,原来是一只饿到发慌的野猪。丛林被开发了,它与家族成员不但渐渐失去了栖息之地,每日的粮食来源也越来越受到局限。过去你曾经在第三宿舍和第十六宿舍交接处的山坡丛林里,看到它们三代同堂似的其乐融融,在从容用长长的吻部拱动泥土,翻找藏在地下的根茎与昆虫,而今似乎只剩它一只如同丧家之犬在夜里狂奔和觅食。
你忘不了那一夜那双小眼深嵌在毛发与皱褶间的绿光,它仿佛在透视你形影单只的存在。那刻不禁怀疑自身的处境比起它也好不了多少。尤其那天当你终于鼓起勇气无视告示牌“闲人免进”的警告和威胁,毅然走进满目疮痍的大工地举着相机拍下那栋仅剩断壁颓垣的老南大理学院。一时间你不禁流了一把冷汗,你在这里一眨眼也熬炼十年有余了,你知道没有什么在这里是不可以被取代的,包括一栋已超过一甲子的老建筑。不过几个月前你看到某高层主管在台上承诺会争取保留老建筑其中一部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当下你再不拍以后就什么都没了,眼前一片荒凉的景象让你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初来报到的创新中心大楼。
整栋老建筑耗上巨资被推倒移除后,留下一大片的空地,蓝天白云下竟然仅剩那棵海榕老树还能老神在在,寸发不动,安然无恙躲过一劫。现在每当你抬头望着那棵无忧无虑的海榕,偶尔还是会有一片落叶悠然自得掉在你的头上,继续点醒你在这里做一棵被国家公园局保护和监管的老树不但无比幸福,甚至比做什么都来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