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文学与否,饮食除了旨在充饥解渴满足口腹之欲,更是为了识别,为了区分彼此,为了身份认同,记住自己是谁。
简单如清蒸鱼,使我在粤菜馆点餐时会习惯性地询问是否出自广东顺德厨师之手,因为没有人比他们更擅长制作这道地方家常菜。
蒸好的鱼上桌来,我取箸轻轻一夹,烟气微升,骨肉如果刚好分离,显示掌灶者对于鱼肉厚薄的拿捏到位,蒸煮的火候精确,反之则失准。鱼肉入口,没有浓酱稠汁的掩埋渗透,于是软嫩清甜与否,新鲜度如何,判然可悉。
鲜、腥二味不能并存,表面因由在于“鱼离水则身枯”。
细究其实,鱼倘若生长于深海大洋,为了避免海盐过度渗透,会通过氨基酸和胺类化合物来增加细胞液的浓度,从而平衡体内水分。这氨基酸和胺类化合物当中的甘氨酸、谷氨酸和氧化三甲胺自带甜或鲜,造就了自然清鲜的美味。然而鱼死后,脂肪会氧化,氧化三甲胺经微生物和酶降解还原为三甲胺,使鲜甜美味迅速转化为令人恶心的腥臭味。
倘若生长于湖泊、河川或池塘,鱼的腥臭味则主要来自淡水环境中微生物所释放的土腥素,和其自然清鲜味一样,远不及海产生物那般浓烈扑鼻。
居香港,易闻鱼的腥臭与清鲜,因为一来香港东南西三面环海,渔业发展历史悠久,深海捕捞和鱼排养殖并行,街市摊档与食肆酒楼从来不愁食材供应;二来继承广东菜系传统,鱼成了香港地方饮食文化至关重要的环节,倒过来又拉动了海产水产的生产链。
香港有两百多个离岛,居者少。由于地阔人稀,空旷处洒满阳光,正好晒咸鱼,尤其是深海捕捉而来油脂丰富的马友鱼,早已从战后的穷人恩物发展成今日的高价商品。
至于繁嚣市区,一般爱吃的黄花鱼、鲳鱼、鲩鱼、鲮鱼、石斑,一天到晚可在街市摊档上瞅见。甚至是白鳝、黄鳝,只要落入居港的淮扬移民手中,不吝发扬其家乡菜肴“响油鳝丝”,而土生土长的港人固然受落,却更爱本地粤菜的做法,既有相对清淡的“豆豉蒜蓉蒸白鳝”,也有稍加重手的“黄鳝煲”与“椒盐鳝”,不怕与舶来品争长短。
当然,往更高价位看,酒楼餐馆多重游水海鲜与海味干货,食客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无不奉鲍鱼、海参、鱼翅和鱼肚(俗称“花胶”)为上品,简称“鲍参翅肚”。举“福临饭店”为例,其“米芝莲三星套餐”包含“避风塘鲜龙虾多士”“怀旧碗仔翅”“福临鲍鱼扣关东辽参伴唐生菜”“官燕蟹肉蒸蛋白伴鲟龙鱼子”“姜酒煎煮东星斑块”“香草豚肉烧酿鸡翼”“鲍汁花胶丝捞面线”“桂花九年百合炖黄耳鸡头米·怀旧美点”诸道菜,十之八九以海鲜或河鲜为主要食材。又如与文学沾边的“留家厨房”,也推出不少海鲜类菜式,如“狮头鱼炒生菜胆”“凉拌醉鲍鱼”“翡翠炒斑球”“茶叶烟鲳鱼”“柚子/咕噜虾球”“姜葱焗广岛蚝”“虾子焖大乌参”“凤凰焗鱼肠”,甚至是将鱼翅酿入乳鸽去煨煮的“仙鹤神针”。再如“星厨”,虽然开在远离香港两千五百公里的吉隆坡,但由于主理人是香港艺人廖伟雄(阿灿),主打粤菜,所以重头戏亦在港人耳熟能详的贵价咸淡水产。
不过,要说代表香港饮食核心味道的水产,在香港长达二十载的生活告诉我:以上皆非。真正能牵绊港人的舌尖肠胃,让他们平日唾手可得,而离境一段时日或移民海外后又魂牵梦萦的,是他们俗称的“大地鱼”。
大地鱼即“比目鱼”,学名是Pleuronectoidei,归入“鲽亚目”。这鱼有两大特点:一是底栖,以其身形扁平宽阔,潜藏在海沙中,既可躲避捕食,亦可捕食蚬类或小型甲壳类维生;一是比目,其双眼并生向上,偏躯体左侧,通称“鮃鱼”或“左口鱼”,偏躯体右侧,通称“鲽鱼”。
大地鱼广泛分布于全球各大洋暖热海域,中国沿海地区,尤其是广东和香港,产量丰富,因此少养殖,多野生捕捞。清末民初,广州荔湾西关的水上人家(又称“蜑家人”)和稗贩开始使用大地鱼来制作艇仔粥和云吞面,而这两款膳肴也随着他们的迁移南来而成为香港地道美食。
相比于其他鱼类,大地鱼身薄肉少,因此适合整条拿用来熬煮“艇仔粥”的粥底和“云吞面”的汤底,或晒成鱼干,继而烘烤至深褐微焦,再研磨成粉,酌量添撒,给食物提鲜,如潮州移民所带来的“戏棚粥”。
不管熬汤或提鲜,大地鱼总能撩人以一种独特的辛郁鲜甜味,瞬间唤醒渔港本位精神。
这种辛郁鲜甜味恒常散发,通过舌尖味蕾,渗入港人的日常生活中。久而久之,它已不仅仅是老香港渔港风味,更是“非香港人不可言喻其亲密关系”(导演张坚庭语)的同乡/原乡口味。
所以即便把云吞面煮得难吃,只要这大地鱼的味道萦绕不散,“比目情意结”油然而生,来自香港的留学生与游客仍然愿意入店消费及被消费,让粤式中餐馆“旺记”(Wong Kei)在悠悠半世纪之后,仍然可以屹立于伦敦唐人街,继续打造华埠“永远的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