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当道,AI横行,本地是否出现“年轻编剧荒”?《联合早报》专访三位活跃于本地的00后编剧——童星与影视出身的王胤铭、关注心理与社会议题的严义正,以及深耕物件与身体叙事的宋姝予,破译他们的全球化语言与数码化表达,也探索他们在传统戏剧舞台之外,更复合多元的职业路径。
王胤铭:从童星到影像叙事
24岁的王胤铭11岁童星出道,在8频道儿童剧《我们这一班》(We Are Good Kids)饰演“钟正”。她很早便确认自己要进入创作行业:“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写故事,那是我的梦想。”
她的第一个短片剧本完成于小六会考后。小学生的她把剧本拍出来,在同学家举办试映会。她形容自己的“数码启蒙”很早:家庭聚会时,她就会拿着摄影机记录日常,“影像和文字的叙事,对我来说是同步进行的”。
从小学到高中,王胤铭一直活跃于学校戏剧社和电影社团,也多次参加“全国群口讲故事比赛”,即兴塑造人物与情节。进入南洋理工大学黄金辉传播与信息学院后,她主修传播学,辅修华文创意写作,在不同文本类型与叙事方式中找到自己的故事。
大二赴美国交换期间,她进入更开放大胆的创作环境,开始大量接触魔幻现实主义等非现实题材,并关注“推想小说(speculative fiction)”如何在现实基础上加入未来或超自然设定。受此影响,她的毕业短片《生》大胆选择科幻题材,背景设定在人类以跑步机产电的时代,借此讨论个体生存价值与踏入社会前的焦虑心理。
王胤铭用近一年时间,完成从剧本构思到影像制作的全过程。放映当天,不懂华文的表姐倍受感动,演员也很能共情角色内心,王胤铭说:“观众中,只要有一人和你有共鸣,这部电影就算成功了。”
她的华语作品屡受好评,但她也担忧以后没有年轻观众可以与她共鸣。并且,新加坡华语也处于尴尬境地,“它并非方言,更不同于马来西亚、台湾或香港的华语,那我们究竟是要跟随一个国际化的华语标准创作,还是以本地华语来讲故事?与此同时,本地华语到底还存不存在?”在她看来,回应这一问题不应只落在个别创作者身上,而是整个生态的责任。
2024年毕业后,她曾在本地影视制作公司担任剧本助理,目前以独立剪辑师与演员的身份创作。出生在互联网时代的她,接受影像化表达,具有国际视野,写作、拍摄、剪辑与表演彼此牵引,可谓全能型的创作者。
严义正:从“戏精”到关注社会议题
与王胤铭的职业路径相似,25岁的严义正同样拥抱“全能编剧”的多种可能。他自小学习京剧,是个“戏精”,也喜欢华文的节奏与质地。
进入华侨中学(高中部)后,他受指导老师鼓励,走向幕后监督制作,也在不同岗位之间流转。严义正那时发现,自己更享受“看一部戏在集体协作中成型”。
中二时,他以存在主义题材剧本《玩具王》入选本地双语剧团TOY肥料厂“剧健将”计划,成为2019年唯一入选的华语剧本。“做那部剧的时候,是A水准的前一天,”他回忆说,“但我玩得很开心。”成绩优异的他,一直在学业、创作与公共议题之间并行。
谈到写作的起点,他回溯童年反复看见的美国枪击案新闻。“我们生活在新加坡,可能遇不到这样的事情,但创作者还是要回应现实。”在他眼中,戏剧的核心并不在表达观点,而在“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以及是否能产生某种疗愈作用。
近期,严义正也在更新自己的创作语言。随TOY肥料厂参与东南亚表演艺术交流计划“耕南洋”(plotSEA)期间,他在泰国与越南的户外演出中观察到,道具就地取材,语言不再是理解剧情的前提,情绪与身体成为主要的沟通方式。“有时候你不用完全听懂,也能感受到主题思想。”这段跨文化经验,让他重新审视本地华语剧对文本的依赖,并在未来创作中尝试更多留白。
他并未将自己局限于单一身份。意识到本地编剧岗位有限后,严义正把创作能力延伸至策展与精神疗愈等领域,在不同场域寻找文艺生产与现实生活之间的平衡。剧场之外,他也在中二时期成立Mental Health Collective SG志愿团体,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目前,他是新加坡国立大学心理学系大四学生,计划继续深造心理学,但仍会投入戏剧创作。
宋姝予:外来视角进入本地剧场
2003年出生的宋姝予,去年从中国江苏来到新加坡,在新加坡国立大学研修戏剧与表演研究。与前两位不同,她的创作起点并非剧场,而是互联网与长文本写作。宋姝予在高中时期完成十万余字小说,一直“不计成本地写作”,大学阶段她发现影视与戏剧的不同,转向更为“温暖有人情味”的剧场。
宋姝予编剧生涯的起点,别具时代特点。她的首部剧本《绿豆啤酒》源自一则网络情感热帖,那是冠病疫情期间,居家隔离的她创作力丰沛,于是加班加点虚构出暧昧人性。剧本在互联网发酵后,引发众多剧团关注,随后成功在北京、无锡与南京上演。
来到新加坡后,她观察到本地多元国际的创作环境,认为这里有世界级剧团的驻足,也有政府资助的“乌托邦”环境。她接触到马来西亚槟城“破浪布袋戏团”、法国头脑呓语剧团与本地猴纸剧坊,体验不同的剧场风格。近期她也在国大剧场自编自导自演《灰尘冰场轶事》,以物件记忆、女性经验与身体疗愈为核心,展开更私人的情感叙事。
宋姝予坦言,近年智齿手术失败,半边嘴唇不能动,成为她的永久创伤。她也开始回望起千禧年的美好,希望用剧场跨时空对话,但过程中她多次被质疑“你写的不是戏剧”。挣扎过后,宋姝予还是愿意相信自己,更召集起一批志同道合的人,组建自己的剧团,她说:“戏剧也可以不是三一律,不是莎士比亚,身体和物件如何承载记忆与情绪,也很重要。”
在中国生活多年的宋姝予,很早就直面年轻编剧的现实条件——年轻辈分低,话语权少,可动用的资源有限。王胤铭和严义正也认同这一点,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他们都提出,现实因素从来不是创作之外的东西,而是作品的一部分。
为了守护“创作的天真”,宋姝予并不期待只靠戏剧谋生,而是主动将生计与创作拉开距离。她说:“我可能会用赚钱的剧本,养活不赚钱的剧本”。现在她在不同岗位与媒介之间游走,也在社媒平台扩大声量,为创作保留未来。
作为本地新人,宋姝予对新加坡剧场生态的观察相对直接。她注意到,本地戏剧教育体系成熟,艺术启蒙起点较早,中学阶段已有稳定的戏剧社团与实践机会。与本地剧团合作期间,她也感受到本地整体创作环境相对开放,等级秩序感不强,新人更容易进入排练与制作流程。
王胤铭从本地视角进一步补充,随着学习资源更加普及,更多“老鸟”愿意接受新人直接上手专业岗位,也更加积极辅助新人,给他们学习机会。
至于是否要承担“华语编剧未来”的责任,三人并未给自己设下宏大的使命。参与全球文化、跨越多种媒介与议题的他们,在剧场中学习着另一套能力,理解商业市场需求,适应团队协作,学会个人表达与官方审查并行,将人工智能变为工具。从心创作,为华语生产揽客是他们的“附赠品”。
创作不要成为“复制粘贴”流水线
本地其他青年创作者又在做什么?王胤铭和她的业内前辈讨论后得出:他们倾向围绕熟悉经验展开创作:家庭、童年,以及对“老鼠赛跑”式生活的反思。动画与短片中常出现夸张、怪诞的视觉效果,反映出一种“被束缚”的现实感受。
99年生的本地编剧郭毅杰与王胤铭、严义正都是华侨中学校友,他认为他们这代人从小就有“不吐不快”的表演欲和表达欲。郭毅杰提出华侨中学和淡马锡初级学院都有悠久戏剧历史,历年培养了许多文艺名人如柯思仁、梁文福和马炎庆。
针对“年轻编剧荒”,郭毅杰说:“不是没有人在编剧了,而是年轻编剧与寻找新人制作的人之间,缺乏稳定连接,总得要有人牵线或设置机会。”
本地作家、“避难阶段”剧团艺术总监刘晓义也告诉《联合早报》:“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肯定不是编剧时代。身体、声音、空间、画面、灯光、多媒体等等这些东西跟文字的位置更加平等了。”
在他看来,数码时代的年轻创作者是“数码原住民”,思维方式更碎片化、多媒体化,创作也更自然地从单一语言扩展为多种“语汇”:“编的剧本的语言就不再只是中文还是英文——声音是语言,身体是语言,空间也是语言。”
因此,今天谈“编剧”,往往也得同时谈“导演思维”:谁能处理整体、调度多种元素,谁就更接近当代创作的核心角色。刘晓义认为访谈的三位年轻编剧,是“导演型的编剧”。
作为剧场的“边缘行者”,刘晓义提出不是每个作品都必须“讲故事”。“剧场可以只是一次经历、一段时间。”
去年,新加坡艺术大学南洋艺术学院“当代华文剧场(荣誉)学士”课程首届学生毕业。刘晓义在编剧课上刻意把训练拆成两段:上半学期教情节写作,下半学期“第一节课就说:接下来我们要推翻之前学的全部东西”,进入非情节与非线性结构的练习。
他强调,艺术教育最关键的不是复制技法,而是让学生建立自己的方法论——甚至学习“如何质疑老师、挑战学校”,否则创作很容易变成“复制粘贴”的流水线。
本地作家、剧场演员梁海彬则从代际气质出发,观察到年轻创作者拥有更多学习与实验管道,包袱相对较少,更敢于跨媒介移动。“上个世代的艺术者有风骨,这个世代的艺术者有风尚。我卡在之间,不人不鬼,亦人亦鬼。”他指出,世代共存的前提是开放:不以某一代的标准衡量另一代,才能“互搭桥梁,自由来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