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职人书写流行之际,医生作家王晋恒(30岁)以长篇小说《弃医者》,思索医疗行业的故事。之所以冠之医生作家,不只是因为王晋恒兼负这两个职业,他在工作的空隙间写作,同时耕耘医学专栏《医愿·心专栏》,两个身份互相指涉。而《弃医者》不歌颂医生美德,不渲染病人苦痛,涵盖生老病死,其间涉及伦理,涉及科技,涉及自然规律,以及人性中非理性可以说尽的随机性。《弃医者》获选《亚洲周刊》2025年度10大小说。

其实,王晋恒想当作家的梦想,比从医更早萌发,他很早就想过医疗和文学结合的各种可能。他读过很多医生写的医疗书写,但发现他们更多关注医生视角里的病人故事,而非医者本身的困境。于是,他想借虚构小说的形式,让更多读者想象当代医生的经历。

《弃医者》的书写灵感,肇始于大三那年,王晋恒第一次在医院见习,就萌生弃医念头。直到2024年远调沙巴,他怀着愤懑之情,终于下定决心把这些年经历的种种,写成一部长篇小说。

他说:“原想发泄,但写着写着,却豁然明白了更多事情,包括为何有些同事过度尽责以致忧郁,为何有些上司既骄傲又不安,这种上帝视角把我从这滩泥淖中拉远,原为自我保护的心理防御机制,却也让我看清弃医现象之盛,原非体制无能那样简单。”

通过一章章的叙述,王晋恒爬梳这群弃医者的过程,类似他每天在诊所为精神病患进行的精神分析。他如此形容这段过程:“我们沿着河的流向,揣测源头为何,又将终于何处。”

人工智能少了人性中的一念之差

我们都知道医疗业者位居前线,如今也思索他们会不会被人工智能取代,而《弃医者》循着数条人物故事线,举例但不提供标准答案,让读者换位思考,许多事情其实是相对的。从医者,救命和美容哪一个更重要?改行医美是否意味着甘于安逸,贡献不如急救科伟大?从医本来就是违抗自然规律,如果借由医美能改善人的容貌焦虑,那不也算是“救人”吗?书中也不乏超越医治病人,直指系统和体制的类比,借此讽喻现实:让身居高位者坐商务舱去国外宣讲,是不是比派遣直升机到偏远地区接病人更容易?

若是交给人工智能,他们会给出什么答案?今天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已可以为发问者出谋献策,罗列各种考量,而书中人工智能的绝对权力,它的不容置疑、不容回旋,却恰恰是作者想要批评的。人工智能可以分析大数据,给你一个通用的答案,但它少了人性中的一念之差。而现实很残酷,病人的命运经常在这一念之间。就像太宰治《斜阳》里说的:“道理终归只爱道理,而不是爱活着的人。”如果医治的对象是人类,我们又怎么能一味参照道理?

《弃医者》由有人出版,以虚构文类给读者呈现医疗行业的内外现场。(互联网)
《弃医者》由有人出版,以虚构文类给读者呈现医疗行业的内外现场。(互联网)

医生终归是一份职业,书中的人物,有的只为打份工,下班后就要回归另一人生;有希望救死扶伤的,有想要违抗命运的,有受官僚体制收编,只想安稳度日的。然而他们都无法自主选择命运,因为人工智能介入了制度,而且成了决策者。在小说的世界里,最底层的平民接受仿生人的医治,中产阶级可到私人诊所看人类医生,最好的选择是人机合作,我们由此得知作者观点:高科技不能帮人类尽除阶级分化。

故事围绕着一段医生亚莱克斯·陈的听证会展开,而王晋恒也在这里提醒了文字的危险。那些关于亚莱克斯·陈的档案,陈旧而厚重,导向的结果最终将取代人们对这名医生的记忆,谁还有耐心想起和理解其他版本的亚莱克斯·陈?

《弃医者》似乎看清了文字的这点危险,又不放弃地,选择以多重面向呈现医疗体系,投射出更广大的社会样态。当中许多针砭时弊:扭曲的社媒生态,行业里深重难逾越的阶级意识,以世代来判断一个人的工作态度未免偏颇……也许因为如此,小说角色刻画很鲜明,有时甚至过于鲜明,如亚莱克斯·陈,用了那么一个以A字开头的英文名,我愿解读为绩效主义、精英主义重视的“A”级,以及他刻意把自己包装为“阿尔法男”(Alpha Male)的寓意。

关注最深最真实的人性

《弃医者》的可取之处在于,它仍然努力再现了人的复杂性,好父亲不一定是好上司,好医生未必能在关键时刻拯救至亲。人性是优点也是缺陷。如果人必须冲撞体制,就不能不意识到,人有可能成为冲撞体制的牺牲品。小说中的佩仪跳楼后,男友科迪以此施压卫生部正视实习医生的工时和福利,换来短暂的改变,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被上司性骚扰。有时候政策的迅速反应,换来结案,众人心满意足,或带着些许不甘但往前走,真正的受害者与症结却因此消音——这样的走向,并不只存在特定行业领域。

王晋恒说,书出版后,不少人问他小说中的医疗事故、霸凌、职场骚扰、不公待遇都是真实的吗,他曾为此疑惑:为什么人们总是对真人真事改编的故事特别感兴趣?一开始他以为是猎奇,终究也明白了,那可能出于一种焦虑,难以置信这世上竟然会有自私的医生。关于这个问题,他希望读者单纯以阅读一本虚构小说的心态来接受这部作品。

“长篇小说更像是一个大舞台,我制造了不同角色,让他们在同一个时代背景下,围绕某些事件去互动,从而引至不同结局。说是关怀当代群医的命运,脱掉角色的白袍,这本小说关心的始终还是这一代人上下求索时深陷的巨大迷宫,以及最深最真实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