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街口的灯刚亮起来。
志打开门口的灯让“低噪书屋”的牌子能在夜色里被看见。
他先去烧水。水壶放在小炉子上,很快发出细小的嘶嘶声。然后把昨夜被翻乱的几本书放回书架,不刻意对齐,只让它们站稳。他把桌子擦了一下,再把角落那张单人床铺平。只为了让身体知道:这里有一个随时可以卸下重量的地方。
低噪书屋只在晚上开门。白天世界在赶路,晚上才有人愿意坐下来。
门第一次被推开时,是一个老人。他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他头发白得很干净,衣服洗得发软,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
“睡不着。”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只是说明天气。志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
老人坐下,从布袋里拿出一本旧书,封皮已经卷角。他没有翻开,只是把书放在桌上,像是让它陪着。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水慢慢凉下来,屋里只剩下水壶偶尔发出的细声,还有街外远远的车声。老人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弯着,却并不显得疲惫,像是终于不用再维持某种姿态。过了很久,他抬头看了看灯,又看了看桌上的书。
“坐一会儿就好。”他说。
志点点头。
老人坐了大概半个小时。起身的时候,把书重新放回布袋里,又把布袋提好。
“谢谢。”他声音很轻,却很确定。
门关上时,夜才真正安静下来。志把杯子收走,又给水壶添了点水。他站在书屋中央,看了一眼四周,像是在确认这个空间还在呼吸。
没多久,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衬衫皱着,领带松到几乎可以直接扯下来,鞋底还带着一点湿气。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判断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还开着啊。”他说。
志点头。
男人走进来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身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像叹息,更像是终于不用再继续绷着。
“下班了,”他说,“但不太想回家。”
志给他倒了水。男人捧着杯子,没有马上喝。
“在外面待了一整天,回去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志没有接话,只是坐着。男人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的手指在书脊上一排一排地掠过去,很慢。最后停在《百年孤寂》上。他抽出来,看了封面一会儿。
“这个名字挺好。”他说,“至少不假装热闹。”
志点头。
“多少钱?”
志报了价。
男人付钱的时候动作很干脆,像是在完成一件终于轮到自己的事。他把书夹在腋下,站了一会儿。
“有时候,”他说,“只是想有个地方不用交代。”
志还是点头。
门关上,夜又向前走了一点。志把桌面重新擦了一下,把杯子收好。灯再调暗一些。水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次开门,是她。
她站在门口时,屋里的灯刚好落在她身上。外套敞着,里面的裙子贴身,线条恰到好处。妆不浓,却很精致,睫毛卷得细,唇色像是为“被看见”准备过。她的站姿很稳,肩膀微微向后收着。
那是一种长期被目光确认过的身体记忆。
“这么安静。”她笑着说。
志点头。
她走进来,坐下。
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她腿自然交叠,动作流畅,像是无数次重复过。志把水放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问到:“只有这个?”
志点头。
“没有菜单?”
志摇头。
她笑了一下。那笑还带着一点职业性的轻巧,像是在试探这里是不是也需要她继续扮演。
志没有停留。
转身走向角落的单人床。
坐下,躺好,闭上眼。
整个空间忽然没有任何视线在“接住”她。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过了一会儿,问:“不要钱?”
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志轻轻摇头。
她抬起头,又问了一次:“真的不用?”
志点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断了一下。像是熟练运行的系统忽然失去指令。她慢慢把腿放平。背坐直了一点。身体从“被观看”退回到“被承载”。她用两只手把杯子捧起来。不是顺手拿,是很认真地接住。
“那……谢谢。”这一次的声音,没有任何职业音色。
她喝了一口水。肩膀慢慢松下来。
“脸好酸,”她说,“今晚一直在笑。”
志没有回应,只是躺着。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在这里不用被看。”
她坐了很久。没有再调整姿势,也没有再用身体发出任何信号。
她只是坐着。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动作很慢,却不犹豫。
“我走了。”
志点头。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今晚我不是陪谁。”
“我是陪自己。”
门关上。
屋里恢复安静。志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桌前。
翻开那本很薄的小本子,写下:
世界下班以后,
有人不再交换自己。
她只是坐着,
把身体
还给身体。
写完,他合上本子。灯还亮着。低噪书屋继续在夜里,安静地存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