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像一碗水。

主殿只剩空龛,墙上留一圈淡印,像月走后的白。大佛被抬去修补,住持决定空七日。我守殿,案上放着竹片与小刀。来一人,我刻其一息。

我法号海。俗世给过我另一个名字。我曾以为心如刀,如今只愿它似水。守殿第一天,做早点的妇人来。她把油味留在门外,合掌不语。她的肩先落下,又慢慢抬起。我在竹片刻上一刀。她敛目向空处,像把锅盖合上,又留一条缝。

第二天,一个男孩背着书包来,问佛在哪里。我指向空龛。他从裤袋里摸出一颗弹珠,蓝如琉璃心,安在门内左柱脚旁,说借你看门。我点头,随旧念自落,在竹片刻上第二刀。

第三天,雨来得密。檐滴连成线,光被剪细。两名工人湿衣进殿,取下安全帽放地上。其中一人摸了摸墙印,灰满在指腹,被他吹散。片刻,拍了拍上衣,他知道自己手上本就有灰。我想起从前立下的戒条,密密如灰,动辄落在人与己的眉间。

第四天,一只黑猫从檐下影里来,步子轻轻。它在柱脚旁绕了一圈,停坐在男孩那颗弹珠边。我把小木碗推到它跟前,它饮了几口,舔爪。它望向空龛,空处映它一团黑,黑中两点亮。真假不在形,形不以为证。我刻下第四刀。

第五天,午前青年提来一束花。花很红。他把花倒转,让叶在外,安在龛前供几上。轻弹花柄,水珠即散。站一会儿,他向空处微微一礼,转身。午后,一女子立在门外。她目光掠过空龛。脚尖探过门槛,又收回,转身下阶。我上了一阶。我们都没有回头——这是第五刀。

第六天,阳光植入。尘在光里起落。有人往箱里投了几枚硬币,没有叮当,只有久远的回声。我又削去一刀。多余的声响不必留下。午后案后有细响,一线青从供台下探出,是条小蛇。我手已摸到棍。旧习起,见蛇便打。我手停在半空,它在香屑里拱出一撮小丘。我想起很久以前的塔,也想起许多张抬头的脸。那时我的法如铁。铁压心就沉了。

我把手收回,用竹片在地上划一弧,引它向门外。它犹疑片刻,还是跟上。到廊下,沿着路它走入丛间。叶脉颤了一下,影子慢慢没了。我对空处低低一礼,礼这一回不动刀。风过堂心,像合上一页书。傍晚,早点妇人带来两个馒头。她说近来睡得稳,油也不易溅。她站在空处前站了会儿,仿佛锅里最后一滴水烧干,关火。热留在掌心。

第七天未到午,搬运人抬回修好的佛。金箔新,气味很淡。住持问落不落,我看空处,比今早还亮。不急,佛先停侧殿。我从抽屉取一块小木牌写:且空,挂在龛中。没有信徒催,麻雀落门槛,又飞梁上。男孩来取弹珠,我指向空处,他笑了笑,又把弹珠给我。我明天再来。我把弹珠改放到案边。蓝如琉璃心,透出的光在木纹上流转,像一只温顺的眼。

午后风大,把小木牌吹斜,响在墙上轻轻叩。我过去扶正它,指腹摸到木纹,像触碰一条细河。河不向上,也不向下,只在掌心里走。日薄。光最后一次擦过墙印,那一圈更浅,像退潮后的岸。我把殿门掩去半寸,把窗开出一线。风来时门挡一半,像风走时窗放一线。门与窗之间,有一尊看不见的大佛。

夜深,香灭。殿内更明。我记得塔,记得那场雨,也记得塔外的一缕白,终究各归其处。我们在这里,我们在哪里,永远都有一座填不满的塔。窗外,黑猫在打盹,一同入定,听风吹去来路与去路。

许是法,许是一生,许是欲念。大佛不在堂,伞盖护十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