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断断续续接连十多天,还没有想放晴。

这几天更日夜不停,雨势不时转大,或突来一阵暴雨,道路淹水的消息就成了新闻。岛国每年平均会有几次的季候风潮(monsoon surge),每次持续多天。眼下就是了。

淡白的薄雾罩着列队般的每一株街树,风冷飕飕的,贴身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赤道边的城市,这时才真切感受到季候风就在身边。

书本里写道,乘帆船出远门的年代,风向的些微变化,牵动的不仅是行程,更是生活的节奏。风帆,舢板,马车,双腿……季候风吹拂下,日子是慢的。

雨水淅沥,时而狂暴地敲打着窗牖(yǒu),喧嚣骚动却晕染出一种出奇的静谧。各种起念统统被打湿了,人越发慵懒。而看书最合宜,足不出户,却日行千里;倏忽一天,已经历许多年。心里的烦忧能暂时支开,郁结解不了,至少被覆盖着。

被作者的行脚牵引,我的心渐渐被撩动,不耐烦这将歇未歇的雨声了。窗外偶尔透过浅淡的日光,淡墨色云层还在远处树冠簇拥,雷暴在里头酝酿着。楼下的行人,被什么追赶似的,仓皇地穿过马路。

我从书页里走出去了。山路蜿蜒弯曲,两旁的灌丛被雨水浇洗,棕竹,粉黛叶,鱼尾棕,陆生的、附生的大小蕨类,瀑布般从高大乔木上垂挂直下的不知名的藤萝……都闪耀着绿光,尽情施展身段,在野风里招摇着压抑不住的妖娆。暗色却泛着晶亮的树干淌着水,水珠从茂密的枝叶,从扭缠的木质藤蔓,从枝干间丛生的蕨类的叶尖串串滴下。树冠笼着轻纱,背后隐约是汪汪的碧水,缓缓流荡着,绿意如雨水一般淋漓。

我蹑足绕过一洼洼树根来不及吮吸的积水。小径隐没在灌丛尽头,那里总藏有出其不意的岔路。我闪避心头的纷扰,暗自揣想他当年行走的背影。

一只蓝黑色的蝴蝶,拍着沉重的翅膀,低低掠过灌木丛。翅端两抹荧光白,如电光闪烁,点亮整片阴翳的树林。

一股奇异的气味,从沉滞而带着潮味的空气里袭来——熟滥近乎腐败的,渗着酸性的甜腻,如过度发酵的酒!菠萝蜜,或者黄梨?我记得前面不远有一株菠萝蜜树,却不记得它树干上结有果实。

一个黑衣人躬身在树旁,手里摆弄着一根长棍子。

他直起身子,我看清楚了,是个高瘦的洋人!深色的衣着衬出白皙的脸,下巴卷曲的胡子几乎占着半个头颅,随着头的摆动在胸襟摩擦着。他手上持一个捕网,像往水池里捞鱼,专注地往地上摊开的半个菠萝蜜果实里捕捞着。

我走近他:“哈啰,您好,早安!”菠萝蜜的腐香像一条黏腻的舌头,舔得我有些迷糊眩晕。

“啊,早上好!”他侧脸回我的招呼。他的瞳子晶亮,明澈,充满好奇如孩童的眼睛,和那一大把胡子毫不相称。我才在想,怎么洋人要像这里的“锡克族”留胡子?再细看——噢!噢!怎么像是他?!这条小径的开端,立着一个标识牌子,附有一张因为照片像素不好,印制时轮廓起皱,水面倒影似的身影。怎么这么像?!

“你知道,这真是了不起——”捕网里有收获,他伸一只手进去,“这酒味的菠萝蜜简直太棒了!”

他脚边的箱子打开,里头整齐放置着各种工具。他取出一个巴掌宽的狭长小木盒,拈一枚大头针,穿过左手抓住的一只黑色的,有着修长触角的昆虫,固定在木盒一头的软木格子里。

“太棒了!看看所有这些优雅的天牛!还有这只,一只罕见的肿角天牛——”说着撩了撩虫子的长触角,“它们都像来参加大会一样聚集在这里!每天轻轻松松就能捕捉十几种不同的!感谢上帝!它总是给我带来好运!”

他伸手从网里再抓出另一只,如孩童般兴奋,“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不是吗?半个菠萝蜜和半个黄梨。对这些虫子来说,简直是一场盛大的嘉年华!甲虫喜欢菠萝蜜,蝴蝶偏爱黄梨。哈!”他笑得眼眉弯弯,胡子抖动,“你知道,在马来群岛,它们为我引来许多甲虫和蝴蝶。也许是果香和这些昆虫的精魂有某种未知的联系!”蓝灰光泽的眼瞳,泛漾着海洋的碧波和群岛的绿丛。

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您是华莱士先生吗?”

“哦,这个重要吗?你看——这天牛,种类有两万多种呢。我们在这里相遇,然后分别,不久就相互忘记。”他倏地伸手往脸侧一抓,摊开手掌,有一只不知名的长着透明翅脉的蜉蝣,“瞧!它的生命不到一天,你会记得它曾经在我们生命出现过?”

“我记得你,因为我在读你的书。”

“是吗?那么你一定知道,几个月后,我在马来群岛上,会找到一种甲虫,当它飞行时,会散发出玫瑰花精般的香味,好像满天空撒下揉碎的花瓣。循着香味我才捕捉到它。它比英国的绿虎甲虫大,紫黑色带有金属绿光泽,在清晨潮湿的阔叶草丛间闪闪发亮。”他陷入回忆,又似乎在测试我。

“是的,那时你在阿鲁群岛(Aru Islands)的森林里。巴布亚人带你捕捉蝴蝶,一种美丽的小蓝蛱蝶。”

“啊哈!”他的眼睛透出讶异,“我的天哪!这趟旅程,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关注我的人。你是不是去过我到过的所有岛屿?”

“不。我,我只到过古晋,还有,马六甲……”——马六甲,我的心被隐隐一戳,那里也有一个读他书的人……一阵锐痛电流般贯穿全身,耳尖霎时发烫,像掩饰又像开释,我轻声说,“想去所有的那些地方可不容易。”

“马六甲我去过啊。《马来纪年》记载:无论是风上之土还是风下之土,它们的贸易都来到马六甲。当年可是马来群岛最繁华的海港城市,一条河边紧紧挨挨的都是老房子,那些葡萄牙和荷兰留下的遗迹。”

“是的,古城堡,老教堂,还有那些红屋。”

“我在那里第一次吃榴梿。”咂一下嘴,胡子稍稍抖动,“一种非凡的水果!”

“我们的果王。”

“今天才这么叫它吧?那个刚硬,满身刺,像炮弹更多过像水果的果实!它确实特别。第一次吃,我满嘴巴都是烂洋葱的臭味!后来再吃——嗯,该怎么说呢?”他嘴又咂一下,歪着头微眯眼,“奶油蛋糕的浓郁,乳酪的滑润,雪莉酒的芳香。它不酸涩,不甜腻,不爽脆,也不多汁。它好像样样都有,又好像所有缺失的一点都完美地被填补了。如果艺术指的是无与伦比的创造,那么—— 榴梿也算是。”

“值得为它来一趟东方啊!天哪,我想念那个河边的城市——马六甲。”

他又俯下身子:“现在,看这里!——隐翅虫,短翅甲虫,还有粪金龟!它们都来了!又是大丰收的一天!”

我帮不上忙,只能看着他兴奋地,有点手忙脚乱地捕捉虫子。而他几乎把一旁的我忘了。

工作起来他总是很投入。刚来到这里,他给伦敦的母亲写信,除了报平安,还谈起一天的作息:“5点半起床。洗漱,喝咖啡。坐下来整理昨天的昆虫,小心地把它们放好晒干。Charles(他的助理)负责帮我修补网,插满针垫,做好今天出行的准备。8点吃早餐。9点出发到森林里去。路上我们要翻过一座陡峭的小山,每次到达时都大汗淋漓。之后我们就在附近漫步探索到下午两三点,通常我们都可以带回五六十只甲虫,其中一些非常罕见且美丽。洗过澡,换套衣服,又坐下来处理这些昆虫,把它们钉好。Charles负责处理苍蝇、臭虫和黄蜂;现在我还不放心让他处理甲虫。4点吃晚餐。然后继续工作到6点。又一杯咖啡。阅读。如果捕到很多,我们继续工作到八九点。然后就睡觉。”

我没有在任何书本上看过有关他母亲的记述,但能够想象安坐在木椅子上的慈祥温蔼的老母亲,她给了孩子最宝贵的信任——1853年当他从南美归航,船只着火,沉没,九死一生回到英国!第二年,老母亲是如何放下耽虑和牵挂,让他再出发来遥远的东方探险?世代间对人生选择的沟坎,被亲情捆绑着,他是怎么一一翻越过去的?

他半蹲着,脚边那个木箱盖开着,都是些陌生的工具:折叠式捕蝶网、闷蝶罐、药丸盒、诱飞蛾的灯、展翅板,一个软木底盒子,还有几盒大头针……挂着水珠的绿草旁的长方形箱子,如木船在碧波中行进。他曾花几个月的时间,在季候风来临前,请工匠依照要求制造船只。

要抵达海湾里那些偏僻的,丛林密布的荒岛,不只要有对方向的季风,合适而坚固的船只更是少不了!

我乘坐的船只在马六甲河滑过,耳畔回响电船螺旋桨鼓荡波浪的声音。红屋广场(Red Square),一列列赭(zhě)红色的古旧建筑迤逦岸边,河风拂面一般轻轻掠过去了!

我在那里遇见在给观光客导览的她——“荷兰是葡萄牙之后,距离现在380多年前,对马六甲进行殖民统治的另一个西方国家。这些红色建筑就是当年留下的。”口音接近标准华语,我透过人丛背影望去,嗬!竟然是个年轻苗条的黑人女子!

“殖民统治当然是侵略,是剥夺。但荷兰人治理马六甲注重商业,采用比葡萄牙宽容的宗教政策。设立甲必丹来间接管制,使到不同族群有了共存和发展文化的空间。今天回头看,可以说,客观上塑造了马六甲多元种族、宗教和文化的特色。”导览的视角有点不一般!

她开始派名片:“来马六甲玩一定会来这里,这些红色建筑群就是她的一张名片。那我的名片呢?”她扬了扬手,“就是做导游的,来自非洲东南部的马拉维,记得介绍朋友找我——黑妞啊!”说着自己“喀,喀,喀”笑了,裹头的花头巾晃动起来。我凑近去,也接了一张:梅茜(Mercy)。

过后我们又在巷子里的小咖啡馆巧遇,她面前摊开一本书,正是那本《马来群岛自然考察记》。

原来她曾到北京学习汉语。辗转来这里做导游是为了积攒学费,她计划到新加坡进修滤水净化技术与工程。知道我来自新加坡,我们聊开了,“你知道吗?我们国家有五百多万人缺少干净卫生的食水。我家在湖区,每当雨季来临,村民们就要忍受腹痛、腹泻,甚至在霍乱和血吸虫病中挣扎,丢命!”她的花头巾卸下了,满头乌黑细密的卷发紧贴着头颅,她暗枣红色的脸庞,潮润的眼神,泛着温柔和悲戚。

我的心里竟荡起细密如卷发的涟漪。小咖啡馆人来人往都没让我们分心。眼前的她既陌生,又熟稔,聊了一两个时辰,我们好像已经认识许久。建立联系后,我们越走越近了。慢慢地我们的思绪在穿越彼此,感觉一个承诺,一个属于彼此的,全新的生活在前头守候着。

他收拾好工具,顺手把木箱子盖上,与我对视,“你一定会赞同我的,绿色才是生命的精髓,是新生的色彩。”

他双臂摊开向四周的葱绿,“在马来群岛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任何花朵,能比得上形形色色的叶子那般摄人心魄,令人着迷。热带雨林发展到极致的美,是叶子不是花朵。

“我想,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能踏入这童话般的世界。当我意识到,我是第一个在这里生活长达数年的欧洲人时,那种感觉,简直像是在梦中流连。早上6点坐着喝咖啡时,附近的树上常会出现稀有鸟类——西里伯斯大犀鸟伴着翅膀拍打的响声呼啸而来,停息在我面前不远的高树上。黑冠猕猴则总用惊奇的神色,探头张望侵入它们领地的所有可疑之处。还有美丽的、不像真实的极乐鸟,那只我亲手豢养的小猩猩,那只可爱的,看见什么都要抓握的小‘弥亚斯’(土著称mias)……可惜我无法尽可能详尽地和我的母亲分享这一切。不然,她一定会更认同我来东方的无可替代的价值。”

我跟随在他身后,往山坡走去。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山肉桂,伸展着肉质枝条的观音座莲蕨,羽状叶垂到我们肩头,他经常得用手去拨开,有时还要低头弯身,像穿越障碍一般钻过。他深色的衣服很快就沾湿了,胡子缀满水珠,每滴都映射着岛屿的天空与云霞。

当我带梅茜到家里,告诉母亲我们的关系,向来宠溺我的母亲,竟然表现出意想不到的强烈反对……身边异族、异国通婚的情况如此普遍,我万万没有料到,我竟会被这个看似毫无争议的问题难住!我是母亲唯一的孩子,父亲在我读中学那年,因患骨痛溢血热症病逝。我不知怎么才能说服母亲,摆脱那些她从亲友听来的陈腐意见:和黑人结合,下一代肯定是黑的!她流着眼泪说,到你这儿,我们家可是一脉单传!你的孩子变成了黑人,我要怎么去面对你父亲和祖先?!

要开启未来的日子,我们如何才能获得母亲的支持与祝福?

突然从树冠缝隙斜斜泻下一片光,和叶簇间的水汽混融,茫茫袅袅,像浮在海面的雾,又像午后小憩萦绕的绮思。咫尺外的绿丛霎时被推远,成了一面柔和而模糊的淡青色梦境。

我们被阻住。从一株巨大的聚果榕的树梢,垂下紫红色的藤蔓,绵密如珠帘,还点缀着翡翠色的心形叶子。

他眼睛发亮,摘下一张,搓揉着在鼻端嗅:“荖(lǎo)叶!太奇妙了!这种胡椒科多年生的藤本植物,和一百多年前我见到时简直一模一样。那可是岛民最爱的‘小零食’。”

我嗅着荖叶的辛香,想起印度人喜欢用它包着嚼槟榔,也尝过泰人小吃“颂丹”里的这种叶子。没想到百年前已有嗜食者。

“他们一整日嚼荖叶,据说它能增强身体免疫力——难道这就是他们少患热病的缘故?我们几个外来人,没有一个幸免。你记得Charles吗?他病得差点断气。他现在在前头猎鸟呢。要是当初他知道会遭这些罪,可能就不会跟我同行,也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我呢,足足躺了大半个月,以为上帝在召唤我了。但,有些东西一定要留下——迷离恍惚之间,我挣扎着完成了那篇论文。”

“我知道,是那篇《论变种极大地偏离原始类型的倾向》。您寄给达尔文(Charles Robert Darwin)后一起联合发表,彻底改变了我们对生命本质的认知。”我的语气满是崇敬。

“哈!这是另一个Charles啊!伟大的查尔斯!毫无疑问,到今天我还是要说,他的贡献是无可比拟的。每当我发现新奇而激动人心的事物时,我总感到自己渺小如尘埃啊!”他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我,“我的体会是,一旦我们做出了选择,迈出第一步,前方的道路就充满了未知。不测与奇迹,收获与意义,全都在里头了!或许你比我母亲更能理解这些。代沟总是存在的,很少有母亲什么事都和孩子想到一起的。但她尊重我的选择,为我祈祷。而且,她也为我感到自豪。”

我暗自思忖,怎么开口跟他谈起我和梅茜,以及妈妈的事。以他的经历和睿智,一定能给我很好的意见。眼前那薄薄的,半透明纸片般的光雾,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我们身后。

“Charles后来留在你们这里。他恋爱了!你知道的,爱情是最重要的选择。”他顿一下,大有深意地看我一眼,“我回去伦敦后,我们还有通书信,他和一个‘娘惹’结婚了,住在一个叫芽笼(Geylang)的地方。”似乎手提的木箱有些沉,换了只手,“人生,真是不可思议。你无法预测将会遭遇什么?而我们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和认知负责,因为生活终归是属于你自己。”

静默中,我忆起佛罗斯特,他那首短诗《未选择的路》:我——选择了行人稀少的那一条,它改变了我的一生

稀薄的日光,非但抹不去绿丛的水渍,反倒被洇湿了,像从枝叶间缓缓稀释,缭绕氤氲,成了绿丛的部分。密密麻麻的藤葛树枝,纵横重叠交错,令人透不过气。

季候风吹拂着,浑然又斑驳的碧绿,如海波摇荡,恣肆却沉稳。树丛的缝隙传出枝叶碰撞的沙沙声,晨鸟呼朋引伴觅食的啁啾,跃动着生生不息的韵律。

我们听到流水的淙淙声,两道溪涧在长满青苔和杂草的岩石间汇合。溪畔小山径被各类陆生蕨类:狼尾蕨、铁线蕨、肾蕨……蚕食,窄仄,弯曲而幽深。踩下去,脚底砂质土像是胶板,“吱嘎”一声渗出水来。

潮霉的朽叶和一旁的野蕨间,有点点如星火灼燃的落花。梅茜曾捡起它,捏着那飘逸如裙裾,晶莹如杯盏的猩红,幽幽叹道:“这火焰木花是我的老乡啊,来到这里它一定很寂寞。在我们老家,它叫情人树,有一个凄艳的故事呢!”还对他深深凝眸,“你知道吗?她的花语是‘无忧无愁……’”他紧接着说:“用我的热情抚平你受伤的心。”

他也弯身捡起一朵,朝花心里细瞧:“还盛有水呢!它又叫‘泉树’。虽然是外来植物,却是雨林最绚丽,最友善的树木了。你知道,在找不着水源的荒岛上,我们曾靠它解渴。”

“它也叫‘情人树’。”我喃喃像在自语。梅茜说那对情侣最终化成了树才能结合在一起。

路旁并排几截齐膝高的树桐,是那些有安全隐患而被锯倒的火焰木。灰褐色的树皮已经剥落,却多处有笔杆般的枝丫,簇生着嫩叶倔强地茁长。

“瞧!这神奇的生命力!没有根它也要生长!”他庄重如献花般把手里的落花放在树桐上。

“嚓啦——”一只猕猴发现我们,在树枝上奔蹿。枝叶摇晃,水珠迸射。原来是一小群长尾猕猴——雨后出来晒太阳——攀着枝丫朝下盯注。还有两只踞坐在地上的树桐末端,一边梳理皮毛,一边眼珠子滴溜溜转,警戒地打量四周。

“哈啰!老朋友!”他趋前伸出手,猕猴却竖起尾巴迅速闪避,“天!它们担心被我抓来制作标本吗?哈!”

“百多年过去,这个高度现代化的岛国,竟然还如当年那样,出门就能见到这些长尾猕猴,你们真是好运气!它们还是那么喜欢互相梳理毛发,既为保持清洁,也为培养感情和建立社交联系!”

他顺势在一截树桐坐下,从木箱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你看看,当年我画的猕猴,有什么不同?它们是树林的好伙伴,吃了果实传播种子,维持生态系统的平衡。”

我翻阅那本素描本子,虽然陈迹斑斑,但里头的绘图:甲虫、蝴蝶、树蛙、极乐鸟,各种奇花异卉……那些土著和他们的生活场景,线条细腻,栩栩如生。我不禁朝他竖起大拇指。

他脸色一整,目光里透出思索:“要说我和查尔斯对进化论的阐释,我们确实有些微不同。他描绘了一个弱肉强食、充满竞争的世界;而我呢,我认为这种竞争机制,最终使得大多数物种需要彼此合作。不只是相互竞争,也是相互利用,互相需要,和谐共生的。和水、泥土、空气,共同成为地球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

“砰——砰砰!”枪声破空,一长二短。

他霍地站起身,转头朝发出枪声的山顶:“啊!我的Charles将带来惊喜,这是有大收获的暗号!”话音未落,他就拔腿向溪底,跨越山涧向对岸山坡疾奔。

我喊了一声:“小心!”尾随跟去。涧底水声淙淙,我又闻到那股烂熟菠萝蜜浓郁如酒的气味。我下意识搜寻——他的背影已消失在十几米远的灌丛里。

溪涧边泥土松软,落叶杂沓层叠,一窝窝全是我的脚印。我来回仔细察看,没有一丝他留下的足迹。他去了哪里?菠萝蜜的气味却更浓了。

他给我的素描本子也不见了,手里捏着的是一朵猩红的火焰花!

(档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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