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亲爱的外祖父:
我比现在年轻10岁时,你就死了。我和你的情分很深,比父母还深。
入殓那天,街心还荡漾着欢快的新年歌。我当时没好意思哭,灵堂里人很多。我听到心里有些东西崩解了,但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那只白狐狸犬在灵堂门前徘徊,它不敢进来。
“阿吉......阿吉......起床了。”
阿吉是我的乳名,你总是这样叫我。我出生时,你才45岁;我是你的长孙,你很喜欢我。自我有记忆起,我便与你和外祖母三人住在马来西亚霹雳州安顺。
90年代初,这个小城镇只有约六万人,好像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
我生命最初的摇篮从“十八间”开始,在我们城镇算有名的。一条紧紧相连的新村排屋,下半截是砖墙,上半截是一排七到九扇的木板。下雨的时候,铁皮屋顶会响成一片,噼哒噼哒。薄薄的墙,能听见隔壁乒乒乓乓剁菜,每一户的饭香会相互感染;屋子瘦瘦长长,像一个营养不良的老人。
后院不到十步便是赫赫有名的霹雳河。它是一条母亲河,从北方山脉一路向南蜿蜒约400公里,穿过霹雳州,最终流向马六甲海峡。
你喜欢看河,但从来不钓鱼。河面上经常漂着一群紫黄色的眼睛,有时三只,有时七只,有时根本数不完。隔壁的大哥哥叫它们“死人花”,河里死了人就会开出一朵花。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但那时候我是信的。很久以后才知道它叫“凤眼蓝”,茎叶可入药,花汁可治皮肤病,植株能净水,原来它不是河里长出来的眼睛。
日落时看见你坐在河坡,我装作大人一样陪你沉思,装不下去时,就拿石头在水面上打出“轻功水上漂”给你看。但大部分时候我们不说话,河坡蟋蟀声淹没了我的耳朵。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不止一次梦见河里有白龙,我还记得它雪亮的眼睛。
你说:山有山神,河有河神。我对这条河心生敬畏。
其实这条河并不好看,河水一年到头都是黄黄土土的。等到晚霞烧红了天,浑浊的河面才会染成流动的碎金。但大部分时间都挺土的,是一条沉默的河。但它也有发怒的时候,有时河水猛涨,不断地往外漫溢,淹没我的膝盖,把墨青色的路面吞没。
在我记忆里,水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对大人来说是一场浩劫,对小孩来说是戏水的天堂。河面上漂浮着陈年腐臭的塑料垃圾,有时会顺着水势涌进厨房。水一来,鼠、猫、鸡、蚂蚁都在仓皇逃难;有次看见狗窝里几只还未睁眼的幼崽淹死了,你用一条柔软的毛巾将它们包裹。
死亡第一次在我的眼前摊开,我哭天哭地。当时我10岁,你55岁。
明知水患不断,但我们离不开那条河。不久前,泰国合艾和马国北部一些地区发生严重水灾,水位之高,是300年来未遇的纪录。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遭遇水灾,但他们没想过搬走。这对生在城市的人来说,似乎难以理解。但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是他们的家。我们又怎能轻易地开口,要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家呢?
水患不至于成灾的时候,也许他们也正如我的童年,被一些不亦乐乎的东西滋养呢?而这些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统称它为“东西”的东西,是会跟随我们一辈子的。
最让我欢喜的,是水患时拎着白校鞋去上课。脚一整天泡在课室里,也不知道自己在欢喜什么,只是这样欢喜着。
我小学一三五年级是午课,二四六年级是早课。到了上早课的年级,你总是比闹钟要早几分钟叫醒我。
天刚露白,敬了香,你便会去空寂的大街晨走,一只白花花的狐狸犬经常尾随你。我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它十分神秘,时而出现,时而不见。我一度幻想它是河里的白龙,它只亲近你。
我拎起书包去学校前,必会与你相约到“长发茶室”吃早餐,那是属于我们祖孙俩的清晨时光。如此简单往复的日子,一直到我18岁搬去怡保和你的女儿——我的母亲同住。以至于到现在,我对“老茶室”始终有难以言表的情怀。
忽然想起茶室一桩小事。一头乱发、黑瘦的中年妇女走进茶室,向每桌食客伸手要钱。大家唤她“傻姑”,经常在街上游荡,远远望去像一只从山洞里走出来的古怪生物。
运气好的时候讨到钱,她会拱手弯腰,大声祝人:“恭喜发财!” 新年的时候,我总是模仿她给你拜年。
当多数人都避之不及时,我亲爱的外祖父,在我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你把钱塞进我的手心,要我递给傻姑。我又怕又惊地完成任务。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回想,最先浮现的不是她的疯傻,而是被你轻轻推一把,那只我伸出去震颤的小手。那一推,你把众生的悲悯推进了我的骨血里。
后来我再也没去那间茶室了。
回安顺探望外祖母时,会故意开车经过茶室。听街坊说换了新东家,门面看起来亮堂堂的,再也没有从前半点记忆中的痕迹,那个堆着炭火劈劈啪啪的老灶台已经不复存在了。人化成了灰,白狐狸犬也不知所踪。
我坐在西海岸公园,望着蓝天碧海,风吹过身体,思绪百转千回又想到你。除了十八间后院那条土土的河,你看过万里无际、澄碧如洗的大海吗?享受过临海倚栏,望波听风,心神俱爽的日子吗?我猜是没有的。但你把这个机会给了我。
生在40年代的你,你的生活只有动荡和恐慌。为了食物与生活,你迫不得已辍学。这是你的遗憾,很沉很沉的遗憾。
我是家里第一个中学毕业的人,对颠沛流离的上一代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光荣,没必要继续升学,应该像舅舅那样早点出来工作,学一门手艺,就这样一辈子。
可我不想就这样一辈子,而你是最清楚的。只是我们穷,升学是一种遥远的梦。
当我就要放弃时,平日温和的你,忽然把筷子重重拍在饭桌上,你对外祖母和舅舅说:“他不读书就会像我们一样”。这是多么恩重的一句话。当时我18岁,你63岁。
你把自己一半的养老金供我升学,持续给我阳光、水分和土壤。对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的孩子来说,在我成长的荒地上,你就是我的大树。没有一棵树能安然长大,我知道你为我操碎了心。
你把对世界的想象,一颗一颗种在我的荒地里。而你早就知道,这些种子有一天会挽救我愈来愈重的灰心、麻木和深深的虚无。
后来,小树化成了鸟,我去了更远的地方。
我的心一直在外面漂泊,漂去看苏黎世的雪、巴黎的塔、北京的城、伦敦的钟、印度的河、奈良的鹿......自离开故乡,留鸟变成候鸟,候鸟又变成他乡的留鸟。偶尔会回老家过年,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离家很远的地方。
而你这一生在莹莹光辉的夜里只看过故乡的月亮,还有那条土土的河,你比谁都熟悉它们。
太阳不是突然下山的。
我这只二十来岁意气飞扬的鸟开始忙于生计,忙着长大,忙着看世界。请原谅我的无知与傲慢,总以为,什么都还在,就不会失去。我带着你给的双翼到处游历,但我却忘了回头,回头看那眉已结霜、眼皮下垂且几乎要遮住眼睛的你。
我经常想象你在一个比人间更广袤无垠的星空里望着月亮,月华倾斜在你身上,幻想你读着这封信,知道你在人间的孙子惦念你。但你也是明白的,在深深浅浅的月光里,等到伤口的疤愈合,长出粉嫩的新肉时,活着的人也会慢慢遗忘,继续生活。
无论过去多久,我都能闻到那条河的味道,我知道它醒着还是睡着,它藏着我许多心事。如果我能心无旁骛,如果我足够天真无邪,也许它会再对我说话。
小时候,赤脚在河坡乱跑,我是能听到的。只是人一长大,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我再也没有梦见河里那条白龙,我已回不去那条河。
你的告别像一滴水掉入那条河,而水的宿命最终会流向大海。
我曾试图找一句话来描述那一刻的崩解,很慢很慢的我才知道——不论我在故乡或他乡,无论我少年、青年,还是中年、暮年,它们会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姿态浮现,它们总是不断重新开始。死亡之后一定还会有点什么,我是知道的,不必追问。
如今,我身在他乡。在这绿意和繁华与共的岛屿,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故乡。红彤彤的灯笼陆续挂起,响起的新年歌把我拉回到你的灵堂,当时我30岁,而你永远被定格在75岁。
大浪扑向我的眼睛。10年后的我,哭得像回到了10岁。
西海岸公园的日落真好看,像你年轻时的眼睛这般好看;踩着干净的沙子,海浪的拍打,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听起来就像河里那条白龙在翻身。
新年又到了,每个人都从心底发出最真的笑,这一天是美的。给你说这些的时候,我能感觉你在听。好想跟你继续说下去,但也只能点到即止。我一生敬爱的外祖父,新年快乐。
阿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