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农历年,感觉中最重要是年的味道:也即和年有关的食物的味道。旧日还有爆竹的“硝烟味”,可惜如今已烟消雾散。
小时候在甘榜老家,年的信息还未传来,嗅觉器官已忙着接收年味。空气中,仿佛已弥漫着各种糕饼糖果和佳肴的浓香。我家昔日年味是从潮州飘过南中国海直抵热带岛国后港的罗弄亚殊甘榜。甜粿、酥角、油堆、落汤钱、鼠壳粿、鸡蛋卷以及各种油炸斋菜......家里过年才能品尝的食物,跟着我的祖母和母亲一起从潮州飘过来。
没想年味又继续向南飘洋过海,莅临更遥远的南太平洋岛国。这回,是妻“打包”携来的。同样是潮州人的妻,结婚后就跟我母亲学得一手厨艺。除了家常菜,还有过年不可或缺的食物。这些年若在南太平洋岛国过年,妻总会烹煮我最爱吃的潮州“膏烧”白果(即银杏)。对我来说,它是最典型的年味。一闻到香甜清新的膏烧白果味,年就站在我眼前。少了它,即便身在热带岛国,农历新年亦淡然隐形。
甜汤,是另一重要年味。甜汤是由红枣、银耳、柿饼、冬瓜糖和银杏熬成。自童年吃到老年。童年虽已变成老年而年味不变。
在奥马鲁过年,当然也少不了团圆饭。除夕,儿子一家都会来我家一起吃年夜饭。也吃白果和甜汤。两个孙女亦会喜滋滋身着妻在牛车水买给她们的唐装前来拜年。唐装艳艳,点亮了异乡的年。如今长孙女已娉娉袅袅十三余,小孙女也已11岁,会否嫌唐装太“China”?
奥马鲁位于南半球,农历新年并非“春节”,而是盛夏。这里仅有数百华人。每逢农历新年或中秋佳节,奥马鲁华人协会有小规模庆祝活动。一般是参加者各准备一样食物pot luck,大家欢聚一堂。通常也邀请老外参加。庆祝会还包括一些华人文娱活动,让老外了解华人习俗。
华人协会老会长彼得尚未退休时——他如今已迁居北岛帕姆斯登与儿孙安享晚年——,因他的人脉,新年庆祝办得有声有色。
七年前假奥马鲁公园举办的庆祝会,是最典型的一次。彼得邀请基督城和达尼丁的舞龙、舞狮队以及华族舞蹈团前来助阵。平日宁静的奥马鲁公园首次清歌盈耳妙舞悦目,锣鼓声响彻云霄。各种食物——除了华人食物还有老外赶来凑热闹的汉堡包意大利面各种烧烤和冰激凌等,真的是多元化年味。整个奥马鲁公园恍惚沉浸在喜洋洋节日气氛中。
妻与媳妇、彼得夫人以及其他华族友人自制包子,并弄了个档头义卖。我在彼得建议下,亦硬着头皮摆摊子,示范起中华书法。我切割了许多长约12公分、宽约4公分的深红色硬卡纸,聊充书签。若老外感兴趣,则将其英文名翻译成中文,然后以小行书把中、英名字写在卡纸上,再钤一朱文小印。一枚书签纽币10元;也准备春联纸写吉利语,每张同样10元。所得悉数捐给奥马鲁华人协会。隔邻是彼得自基督城坎特伯雷大学汉语系请来,为奥马鲁圣凯文高校开班教导华文的两位年轻女老师的摊子,她们示范制作华族灯笼。
原以为当晚舞龙舞狮歌舞等节目如此丰富,我这“书法摊子”肯定冷门。心想也好,如此才有机会观赏精彩的表演。
怎知锣鼓刚刚声喧,已有老外前来排队,男女老少都有。就这样写了整整两小时。最令我感动的是三位老外。其一是来自北方怀马蒂镇的小女孩,羞怯怯到档口前,报上名字,我翻译好,写了。小女孩又红着脸说带的钱不够,我说就送给你吧。她一脸阳光笑容,至今仍温暖着我的心。其二是个年轻人,曰自己经营果园,希望我为其果园写张祝福的话语。遂于春联纸上以行书写“木欣欣以向荣”六字,稍作解释,并笑说,我以自己的名字衷心祝福你果园岁岁丰收。青年喜不自胜地捐了20元。其三,新年庆祝晚会已结束,档口收妥正想打道回府,忽见一中年老外匆匆忙忙赶来,说他是凯斯,刚才要我为其儿子写了枚书签,却忘记为媳妇也要一枚,问我可否补写。我说已收档,稍稍思忖,说不如回家写了交给我儿子,叫他改天到我儿子工作地点拿(他认识我儿子)。怎料某日上午忽闻门铃声,原来是凯斯,竟冒着大雨来我家!坐定闲聊,才知他搞农场,喜钓鱼狩猎,特地带了相簿让我看他在各地狩猎的英姿,也殷殷送我一大包处理好的蓝鳕鱼片。如此盛情,让我受宠若惊。
那是我在新西兰奥马鲁度过的最铭心刻骨的农历新年。我硬着头皮“摆摊卖字”,不过想让老外了解一点中华书法,而老外的响应是由衷的欣赏与尊重。我也由衷地领受了,并且珍藏在记忆中。
这是某种特殊的年味——某种散发着浓郁而感人的异乡异族人情味的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