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孟加拉的木桌立在客厅中央,它已经在此张望、等待了许久。在漫长的时光中,深褐色的桌身被染上杂质,有婴孩牙牙学语时沾上的奶迹,亦有幼童涂鸦且擦除不了的图案。

它记不起自己原来的样貌。或许是浅棕,又或许是如现在一般的深棕。它的身形被桌布掩盖,于是记不得更识不清。它只是存在,完成自己躲不开的使命。

木桌且是宽大的,大约能坐四个肩对肩、素不相识却必须笑脸相对的亲戚。他们每年都会准点到达,而血脉中的枷锁向他们相连,囚禁于木桌之上。事了拂身去,铁质的枷锁却忘了带回。本算得上轻盈的人工木背上那些截断的锁链,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木桌的主人坐在主位。年迈的女人已经不能独立行走,只能坐在木桌的一角。那张老人椅上配着折叠的塑胶餐桌,午间的时候会缓缓展开。工人不发一言地将食物端上,而到木桌上吃饭的小孩偶尔抬头打招呼,剩余的时间便只能面对着空寂。

极少的时候会有雷雨天。家里的成人孩子均窝在房间里睡觉,客厅中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在寂静中嘶嘶作响。木色的桌子带着女人隐入黑暗,喘息声和木纹均不可见。在安静的雷雨夜里,女人便成了桌子的一部分,难以分离。

木桌或许还是会做梦的,梦里有草原和晴空,两只游走在甘榜里的鸡犬,几个戏耍的孩童。可一望,又不知了。

所幸百年之后,风与火人与物一并沦为颗粒。空中漂浮的、细小的雪白的骨骸终将落下,同木屑与尘埃葬在一起。

所以成云、成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