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莱茵瀑布

9点的雾与航班同时降落。

大巴卸下旅人,瀑布卸下声音——

白茫茫的虚空,只有不困倦的水在练习永不结束的崩塌。

站在缺席的风景前,石阶潮湿,栏杆沁凉,黄叶正以慢速坠落,演示何为“流逝”。

鸟群的盘旋,是另一种忠诚。它们用翅膀丈量,可见与不可见的边界,然后,回溯滩头,凝视那片吞没巨响的乳白。

这多像所有奔赴的隐喻:穿过云层与国境线,只为站在一片轰响的空白面前。

雾中的莱茵河,把磅礴折叠成听觉,把形体溶解成奔流,瀑布是触手可冷的湿润。

冬日继续删减色彩,枝桠交出最后一批颤栗的金币,在新落的寂静里缓行。

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柔软脊椎上,直到自己也成为,苍茫回响中一行移动的标点。

二、蒂蒂湖的刻度

午餐味蕾在舌尖上调情,德国猪蹄炉烤脆香,馋吞樱桃蛋糕挤爆瘪肠。

蒂蒂湖岸线柔软延伸,阳光下对岸松林团聚成深色海洋——

原来,黑森林的名字,是从天空借来的比喻。

当云朵飞得足够高,便能看见大地上这片墨绿色的、正在呼吸的羽毛。

走进咕咕钟腹腔,听见木头在匠人手中重新温习年轮。休耕的十个月里,榉木与橡木在刨刀下褪去山野枯枝形骸,成为齿轮、摆锤、松果形状的砝码。垂摆每一次摇晃,都是树木在替人类计量失去的光。布谷鸟从精巧小门里探身啼鸣时,整座黑森林便在大厅壁上,迎来第二次生命。

湖畔年轻捕鱼人摊开掌心,一尾银光跃动其中。一瞬间鲜活与钟表凝固的律动,构成时间的两极。野鸭拨开澄澈湖水,倒映的云朵将涟漪揉成一床细碎棉絮流动。

火车沿铁轨切开宁静,像一支银箭划过天鹅绒。没有汽笛,没有烟尘,只有山风被拉长的尾音。散落山坡上的小屋,从童话书里被唤醒,红瓦顶着薄霜,窗台垂吊天竺葵,推开一扇木门,就走进一幅还未干透的油画。

忽然明了黑森林的隐喻:最深的黑,原来是为了孕育最清脆的鸣响;最漫长的休耕,原来是为了雕刻时光本身。

此刻,我不过是停驻在钟摆某次摆动之间的,一粒微尘般幸福的幽静。

三、垂死石狮子与请愿书

走进公园时,秋叶正替石阶铺上暗金地毯。

两位手持海报的陌生人迎向我——

“您此刻站在这里,便已见证。”

他们的微笑比深秋的阳光更薄,举起比岩石更重的口号:PEACE!

然后,我看见了它——

崖壁凹陷处,那具侧卧的狮子。

箭镞深嵌肩胛,鬃毛垂落如凝固的波折,痛苦被凿刻得如此清晰:

每一道石纹都指向1792年秋天某个清晨,

760具身体在巴黎宫墙前失去温度的时刻。

马克·吐温说这是最悲伤的石头。

青铜铭文偏要讲述忠诚与勇敢,

仿佛死亡需要镀上釉彩的光辉,才能抵抗侵蚀的遗忘。

狮眼半合,望向的并非荣光,而是——

岩洞外那片被枫叶染红的虚空。

手持海报的人仍在门口低语。

让我想起狮子溃散的瞳孔里,那些未被记载的姓名正随湖光闪动。

原来,所有纪念碑都是未愈合的伤口,

而所有和平的请愿,都是人类向自身暴戾本性,发起的、最无力的叛变。

林风穿过岩穴发出呜咽,

是石头的哽咽,还是历史的回音?

当我转身离去,忽然懂得——

最深的悼念不是凝视伤口,而是在伤口旁遍布的、比岩石更固执的、

一大滩不可愈合的青苔,久远的缄默。

垂死的狮子。(余宁摄)
垂死的狮子。(余宁摄)

四、西庸城堡外断桥

断桥在雨雾中隐现,如一道未愈合的伤。

对岸山影阴翳地浮上湖面,恍惚间,竟有西湖的轮廓——

原来,凄美是相通的,无论东方或西方,总有一座桥承载未竟的传说。

古堡石壁渗透几个世纪不消散的严寒。

监狱低矮穹顶下,壁画上博尼瓦尔的呼吸还在。

那个被诗人拜伦写入诗文的囚徒,在现实中褪去浪漫的躯壳:

他是贵族,是神父,是三次婚姻的自由主义者,是在地牢数了六年水光的反叛者。

石柱上镌刻的,岂止是温度?

是信仰与权力拉扯时,骨骼发出的细微裂响。

而如今,他的编年史静静躺在玻璃柜,那些未出版的年月比监禁更漫长。

城堡外,阿尔卑斯山的雪线缓缓沉降;

城堡内,铁链锈迹潮湿中蔓延成藤蔓。

或许,所有抗争最终都凝固成展墙上简短说明。

当我触碰到石壁上某处光滑的凹陷——

是某个黄昏,囚徒将额头轻靠于此,听见湖浪拍打地基的节奏,与他的脉搏,渐渐叠成同一个频率?

断桥依旧浮游,像所有未完成的誓言。而自由,从来不是被释放的瞬间,纵使在地牢深处,仍能以血为墨,续写历史的篇章。

五、日内瓦奥林匹克博物馆

博物馆在细雨中肃立如纪年。

1992年6月,凝固成青铜、大理石,以及所有被定格在发力瞬间的躯体——

绷紧的肌腱,突起的骨节,都在诉说同一件事:

人如何向自己的极限,温柔又勇敢地宣战。

短掌的投掷者,保持着掷出的姿态;

失去头颅的奔跑者,胸膛始终朝着湖的方向。

冰凉雨水滑过青铜曲线,时间抚过未被记载的、前仆后继高举圣火的健儿。

铸铁旗杆上五环旗猎猎翻卷,如同古老罗马竞技场中誓言旦旦,一遍遍重新念诵。

庭院深处,黄叶正一层层覆盖锁孔与向上移动的石阶,仿佛所有辉煌的征战,

最终,都归于一片潮湿与寂静。

秋雨浸染里,喧嚣与静默,在长长笔直跑道、短短平衡木上完善一种圆满。

这是运动最诚实的寓言——

残缺与完整,在力度与审美的轨迹中,戴上太阳神阿波罗桂冠。

那些青铜的肌肉仍在雨中,保持自己的温度——

原来,极致的张力,可以这样,静坐听雨。

日内瓦奥林匹克博物馆青铜雕像。(余宁摄)
日内瓦奥林匹克博物馆青铜雕像。(余宁摄)

六、遇见秋雨洛桑巨叉子

伞沿垂下水珠串起的帘,冬日沃韦镇在周末打了个盹。

街道空旷如未显影的胶片——

我来寻,查理·卓别林。

寻先生您胶鞋拖沓印迹,寻您礼帽倾斜边角的眼神。

湖水醒着,归鸟与水鸭划开波纹,像默片里游动字幕。

一支巨叉从湖心长出,冷钢金属侧身扭曲面目,刺破湖水平静——

街头演示荒诞脱俗的暴走,

像极您电影突然定格的笑,

风里落絮翻卷成旧胶片,沙沙响起磨损的悲喜。

您眉目黑圈暗藏泪痕,它曾是黑白世界的盐,

战火纷飞与机器齿轮交合的轰鸣中,腌制出人性微光。

叉子的倒影在水中轻颤,仿佛您还在,

用拐杖搅乱一池正经八百。

雨丝斜织一部部默片,湖对岸雪山是静观的社会。

无以名状的喜剧脚本都立在悲剧的岸边,

恰似这支永远叉不起月光的叉子,沃韦冬日残阳里,成了黑白分明的您、

上一个时代最漫长的,诙谐的脸谱和温柔的抗辩。

七、90%浓黑可可

星期日早晨的雨是甜的。

站在凯乐工厂门外,看人潮从薄雾中陆续浮出——

可可豆从殖民地土壤里,被运往遥远北方。

历史走廊里,黑褐色河流在奔涌——

玛雅人的陶罐,西班牙宫廷的银匙,非洲种植园沾着汗渍的麻袋,

所有苦涩都沿着这条河流淌......

直至遇见阿尔卑斯牧场的乳脂,搅拌缸里融成柔顺的金黄。

尊贵与卑微,原来只隔着一场融解。

皇族瓷碟上浮雕渐渐模糊,变成货架上整齐排列的包装。

我的舌尖还在寻找——

90%的、近乎非洲妇女肤色的浓度,

在文思枯竭时,渴求苦黑来唤醒的实在。

最终64%的妥协被挟持。

山峦像浸过牛奶的巧克力,在车窗外交叠着层次——

浅灰是糖霜,深黛是可可原浆,云雾则是不断搅拌中的,

尚未定型的欲念。

恍惚之中旅程添加新的味觉——

历史是黑巧克力在舌根留下的涩,

当下是牛奶巧克力滑过喉头的柔,

而未来——

那盒未曾寻获的90%,在某个被思潮润湿的橱窗里,

继续等待属于它的,不那么甜美的知音。

八、戈内格拉特的独白

海拔三千四百五十米。时间开始结冰。

黑鸟以箭镞的姿势劈开凝滞的云层——

一个俯冲,便替雪山完成了一次呼吸。

它盘旋的弧度仿若紧急迫降:

飞翔,是不是另一种形态的行走?

当人类裹紧羽绒服时,薄羽却选择与零下的风达成契约。

羽翼切开雪幕的刹那,明白了:

孤独从来不是缺失,而是太完整地拥有——

拥有整片天空的空白,

拥有整座山脉的寂静,

拥有与生俱来的、

无需挣扎与解脱的自由。

山峦在它翅下缓缓摊开卷本,积雪长栏划分仙界与人寰。

小黑点起落之间,不是漂泊,恰恰是确切的归途:

巢穴暖意属于昨日,此刻,

唯有深入骨髓冷冻的清醒,能让每一次振翅都化身,

对地心引力的、轻盈如雪花的落下。

“看啊——”山风在低语,

“所谓孤独,不过是众生不敢认领的、最辽阔的富有。”

当鸟影溶入苍茫雪色,我终于学会用眼睛啜饮这片荒寒——

原来,最极致的欢愉,从来不需要观众,最高处的飞翔,从来不需要注脚。

九、茵特拉肯断章

秋在小镇入口处放缓了脚步。

枫叶把自己铺成厚厚的信笺,每一片都写着褪色的夏天——

远山已用雪花的祝辞,写下冬天在峰巅的序言。

湖水藏着云的倒影,木桥把脚步声送给光阴。

银蛇穿过绿林缝隙,拖着长音,似有若无地,将山麓的晨昏一节一节缝合。

风起时,整座枫林都在交换秘密。

说起融雪的温度,说起候鸟的航迹,说起泥土深处沉睡的根须。

金黄与雪白在此相遇——

岁月与山峦,大胆表白爱意。

我们只是路过这里的逗号,

看秋天在湖面写下未完的句子,

看初雪在山巅点上洁净的短章。

当暮色漫过哈德昆的肩背,整个茵特拉肯便成了——

夹在季节与季节之间,一页页精美的书签。

戈内格拉特的独白。(余宁摄)
戈内格拉特的独白。(余宁摄)

十、卢塞恩的黄昏

秋深时,阿尔卑斯把呼吸放得很慢。

云推开雪线,风绕过杉林,小镇在薄暮里徐缓摊开倦意——

仿佛一生够长,足够斜阳酿成蜜糖,把足音散进渐冷的霞光。

牛铃从远处递来清脆叮当,草茎在齿间细碎地响。

牛群垂首,雪峰抬头,绿野在雪峰和小屋之间铺成悠长的断层——

人间与苍茫,最近的一寸距离。

不需要炉火。不需要时辰催场。

雪飘下来时,黄昏正沿着山坡踱步,把薄暮染成羊绒暖色。

我们小步走着,像多年以前一首未写完的诗,停在这里,

遇见了自己的韵脚。

*去年11月末秋冬游瑞士,山水美景如诗如画,触景兴感,遂成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