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斯卡廖索（Montescaglioso）是意大利南部一个风光旖旎的小镇，居民一万余人，以生产橄榄油、葡萄酒和各式奶酪著称。

我喜欢奶酪，非常喜欢——喜欢它的香气、味道、质地以及那数不胜数的品种；因此，来到蒙特斯卡廖索的当天，我们便迫不及待地在网上报名，参加为期半天的 “奶酪制作坊”，每人收费欧币40元（约合新币60元）。

“奶酪制作坊”是由尼古拉斯和格拉齐娅这一对年过六旬的夫妻在家中开办的。我们一家八口抵达时，他俩站在门口迎接。甫一接触，便发现夫妻二人性格南辕北辙。

格拉齐娅像只喜鹊，眉眼含笑，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尼古拉斯呢，像只沉默的老鹰，讳莫如深地冰冻着脸上的笑意。

格拉齐娅给我们奉上热腾腾的咖啡，口若悬河地告诉我们，奶酪制作是尼古拉斯家里祖传的行业，她原本对这门手艺一窍不通，婚后在丈夫的引领下，逐渐地被吸引了。尼古拉斯对奶酪深入骨髓的爱感动了她、影响了她，也熏陶了她；渐渐地，奶酪成了她的第二生命。如今，他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浸满了奶酪的香气。

两人结缡45年，相濡以沫，勤勤勉勉共同打理家族遗传下来的奶酪制作生意。

格拉齐娅滔滔不绝地说道：

“尼古拉斯16岁开始学做奶酪，如今67岁，整整做了51年，从未厌倦。奶酪制作是一门活的艺术，只要不断地注入创意，就能源源不绝地衍生新品种。尼古拉斯能制作一百多种味道截然不同的乳酪，其中有15种是他独创的秘方，在蒙特斯卡廖索小有名气呢！”

遗憾的是，他俩对奶酪这种深厚的爱无法传承给下一代，他们的三个孩子都明确表示不要继承祖业。

“年轻人有自己的憧憬和追求，我们不愿把意愿强加在他们身上。再说，不管从事什么行业，如果没有爱，是难以持久的。” 格拉齐娅说：“打个比喻，兴趣、智慧与潜能，就是孩子制作‘精神奶酪’的原料，要做什么样的奶酪，应由孩子自己决定，这是父母给予孩子最大的尊重。如果父母横加干涉，恐怕做出来的奶酪又酸又涩，难以下咽呢！”

哈哈，好个“精神奶酪”！我为格拉齐娅的妙喻击节赞叹！

如今，她的三个孩子在科技、教育和商业的领域都已经找到了任意翱翔的天空，各施所长、各自欢喜。

几年前，冠状疫情蹂躏全球，许多餐馆支撑不住纷纷倒闭，；他们奶酪制造厂的生意也一落千丈。考虑到年事渐高，夫妻俩决定结束生意，过些轻松日子。然而，真正闲下来后， 才发现奶酪已经深深地镶嵌在他们的生命里了， 放不下、离不开、舍不得。

孩子们见他俩郁郁寡欢，便建议他们在家中开办“奶酪制作坊”，让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能够有个新鲜美好的体验。然而，由于他俩只谙意大利语，自觉语言是无法跨越的障碍。孩子笑道：“嗳，别忘了有人工智能翻译软件辅佐啊！” 事实证明，这软件成了一座美丽的桥梁，拆除了所有语言藩篱，让他们四通八达，无往不利，如鱼得水。

我们与他们语言不通，但依然能够海阔天空地谈笑风生，靠的不就是“神通广大”的翻译软件吗？

夫妻俩配合得极有默契：尼古拉斯示范奶酪的制作，格拉齐娅手执平板电脑进行讲解——翻译软件在电光石火间就将意大利语译成了英语。

格拉齐娅是位热心而又耐心的“老师”，每当我们提问，她便叽里呱啦地答上一大堆；偶尔遇到答不出的难题，她便以温柔的眼神望往向丈夫；而尼古拉斯呢，总是言简意赅，直切核心，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尼古拉斯手艺娴熟，奶酪在他手中变成了可塑性极强的“泥团”，他把奶酪捏成了石榴、苹果、葡萄、小猪、小鸟、牛儿、羊儿、麻花糖……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可爱绝顶，彻底摆脱了餐桌上那副“正经八百”的模样。最后，他用奶酪做出一个惟妙惟肖的奶嘴递给我家的小宝贝，大家都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嘿嘿，原来外表严肃的尼古拉斯胸腔里竟然藏着一颗不老的童心！也许正是这一份赤子之心，使他与性格迥异的格拉齐娅得以携手走过漫长而美好的人生。

“奶酪制作主要的原料是水、盐、牛奶或羊奶。奶酪是个活体，它的味道和质地会随着时间不断地起着变化，制作之后，不论留存40 分钟、两个小时、四个小时、一天、一个月、一年、两年……它都在暗地里不断地脱胎换骨。” 格拉齐娅娓娓地解释道：“我们制作的奶酪坚持不放防腐剂，然而，没有防腐剂，要如何在不断变化的天气里保持奶酪的柔软度、要如何控制奶酪不受细菌侵袭，对我们而言，都是很大的挑战。”

这天，除了学习奶酪的制作外，我们还品尝了多种奶酪：马苏里拉奶酪（mozzarella）、斯卡莫尔扎奶酪（scamorza）、初盐奶酪（primo sale）、辣椒蓝纹奶酪（blue cheese with chili pepper）以及芝麻菜蓝纹奶酪（blue cheese with rocket）、辣味奶酪、洛尼科（lonico）奶酪、陈酿四个月的白色卡秋卡瓦洛奶酪（white caciocavallo）和陈酿一年的佩科里诺奶酪（pecorino）。

格拉齐娅指出，半软的白色马苏里拉常用于披萨和多种料理，在制作时，质地软硬的控制至为关键——太硬嘛，失去拉丝感和奶香；太软呢，又容易化开，难以成形；尤其是在烹制披萨或意大利面条时，要让它在加热后仍保持柔软、拉丝而不干硬，是厨师的技术考验。

让我一尝难忘的，是在山洞中陈酿的卡秋卡瓦洛奶酪。它蕴含着的那股独特的香气，好像风一样在口腔里回旋。格拉齐娅解释道：在意大利南部，人们时常利用天然洞穴进行陈酿，洞穴内部通常保持 10–15℃的温度与 85–95%的湿度，适合奶酪的“成长”；此外，洞壁与空气中的菌群，会慢慢在奶酪表面形成一层霉菌，但却不会渗透到内部。正是这层霉菌，赋予卡秋卡瓦洛奶酪独树一帜的风味，让味蕾惊艳。

临别时，格拉齐娅微笑地对我们说道：

“我和尼古拉斯都希望可以活上百岁！意大利有句广为流传的谚语：‘一个老人死了，一座图书馆就消失了。’所以啊，为了不让我们制作奶酪的技艺消失，我们一定会努力活得长长久久。”

短短几句话，就明明白白地道尽了他们对奶酪至死不渝的深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