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见到有店家或摊位在招牌上标示“潮州粥”,潮州人一定会向你澄清说他们吃的是 “何不食肉糜”的“糜”,不是“僧多粥少”的“粥”;就如我母亲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粥,是广东人吃的。
吃潮州糜,主角当然是那碗白糜;和广东粥追求米粒完全煮化、粥底绵滑浓稠不同,潮州糜的关键在于煮到米粒开花但又不至软烂,要做到米粒分明与糜液香浓的平衡。要成就这境界,必须掌握水米比例,然后在熬煮期间不时搅拌,才能到达有米有汤的理想状态。
为了这一锅镇店灵魂,旧时的店家都有专职煮糜头手。他们守在大锅旁,或蹲或站,看似漫不经心,可手底下的功夫却一点也不含糊;大火翻腾,慢火炮制,火候时机总是拿捏得恰恰好。可惜现代社会发展迅速,人人步伐急促,已很久没有看到专职熬糜的达人了。
配菜呢,卤鸭卤肉卤豆干讲究肉质细嫩、咸香甜醇;蒸鱼灼虾蒸肉饼但求清而不淡、鲜而不腥;再辅以各类小炒、开胃杂咸以及酸辣菜尾。南洋风味当然也不可少,乌达、辣虾米、叁芭豆角、阿叁鱼等,酸甜苦辣样样来。
除了糜水要靓,配菜和味以外,扮演重要绿叶的蘸酱也不容轻慢。蒜蓉辣椒豆瓣酱的生蒜攻鼻、辣椒刺激,酸中带辣的味道不只和卤味配合无间,更是万能的点石成金药;加上不同店家自有秘方,可说是白糜煲得极致、卤水煮得入味后,各家争之毫厘的胜负关键。毕竟,魔鬼就在细节里。
由于父亲是广东人,母亲是潮州人,自小便已习惯早上吃粥,晚上喝糜,然后争论哪种蒸鱼方式最美味。记得人生第一次体验潮州糜是在母亲娘家,大人们嘴里一直嚷着潮州方言的“糜”,父亲也只说是吃粥。结果那晚我一直憋着满腹委屈,不敢投诉说我那碗粥并没煮透。虽然首次便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往后的吃糜体验却是相当美好。
小时候在吉隆坡生活,经常会到中南区惠安会馆附近一家远近驰名的潮州糜铺吃夜宵。店家开在街角,糜香几里,菜色丰盛,生意一直十分兴旺。那一大锅糜就滚在骑楼下,有专门看火的头手,白背心黑短裤,总是叼着烟,一脸威风凛凛。
常常一桌食物叫下来,最诱人的还是那碗热气腾腾、米香四溢的白糜。餸菜分毫未动,大家便已吞下大半碗糜,一匙卤汁捞入后,又再半碗入腹。几下呼喝之间,待得伙计给空碗里添满白糜,一家人才开始动筷。三四十年前的天气可不像现在;彼时夜凉如水,一碗热糜暖胃,那是真正的舒服。
关于潮州糜的跨文化饮食体验,我还曾有过更深切的体验。香港人也吃潮州糜,不过一般是宵夜打冷,作为辛劳一天的慰藉。第一次到香港出差,晚上找小铺打冷时,同行者竟是两个德国同事;其中一个是来自柏林的重金属音乐爱好者,另一个则是来自北威州某小镇的典型德意志中年。柏林人不愧见惯世面,甫坐下就点了一大桌卤内脏;大肠、猪心、鸭血,夹起就入嘴,大快朵颐,眉开眼笑。坐在一旁的小镇人家只看得心胆俱裂,频频举起蓝妹啤酒一饮而尽,炼魄壮胆;隔日早晨,我还得带着惊魂未定的他到茶楼吃个一盅两件压压惊。
工作后长住新加坡,也经常到处试吃潮州糜,却始终没有找到心头爱,直到约七八年前在实龙岗路文庆一带偶遇一家老字号,从此一吃成主顾。虽不至于被店家的糜惊为天人,但胜在卤味精彩;卤鸭料足入味,肉质弹牙而不柴,三层肉更是入口即化,咀嚼不见肉渣。而且老板卤汁给得大方,蘸酱也十分开胃,于是常常菜肴未上齐一碗白糜便已见底。
疫情期间,店家曾一度转型为泰式烧烤火锅店,其时我的心情就如电影《食神》里的评审一般:若以后再也吃不到那该怎么办?好在头家后继有人,年轻一辈愿意负起重担,重新卖起潮州糜,才不至于让一众老饕长吁短叹。
老店重操旧业,我又去吃了几次。所幸糜还是那个糜,卤味也还是那道滋味。然而五脏庙虽已觅有落脚地,可我总会不时想起惠安会馆附近那家早已拆迁的老地方,想起旧时二三小菜配三几碗糜的心满意足。而今一碗白糜搭七八道菜,配料更丰盛,食材更精致,却怎么也无法找回往日那种畅快淋漓了。
写到这里,肚子里那条馋虫又再发号司令;你猜这回是广东粥在叫,还是潮州糜在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