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想不起,那一瞬间我的手究竟是如何落下的。第二天,她便离开了。之后的事情像一场滑稽的噩梦:法庭,警局,失业信,以及被迫收拾行李回到父母家中。

父亲的脸一直是紧绷的。他对我不再多说,只在饭桌上偶尔冷冷吐出几句:“你自己作的孽。” 母亲不敢和我对视,端上饭菜,又默默收走,像是照料一个犯下大错的病人。我也确实像个病人,终日将自己关在房间,只有在下楼取外卖的时候才走出家门。

我第一次看见那只小猫,就是在楼下送餐桌旁。它瘦得可怜,鼻子埋在塑料袋的缝隙里嗅来嗅去。见我靠近,它抬起头,对我轻声叫了一下。那叫声轻而尖,却奇异得像极了她在夜里轻唤我名字时的语调。那一刻,我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颤抖。

之后的日子,我每次取外卖都会遇见它。它总是蹲在桌边,等我打开袋子,探头嗅着空气。渐渐地,我开始把一小部分食物分给它。它狼吞虎咽,吃完了却不走,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我心中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她的一部分灵魂,藏进了这只猫的身体?

夜里,我常常在房间里对着空气说话,像对猫说,也像对她说。我复述自己在法庭上的辩解:“我不是生来残忍的人。我只是太爱你,爱得无法容忍任何污点。” 说到这里,我自己也觉得荒唐,却又忍不住一遍遍重复。

2025年9月,新加坡的新闻宣布:HDB终于要允许居民养猫了。我开始计划把那只猫接回家。

母亲默许了。父亲却暴怒。他说在新加坡养猫很贵,要装铁丝网,要担心家具,要付得起兽医费和保险费。他说我过去犯下的错,全是由于冲动与任性,如今连一只猫也不过是这一切的延续。我听着他的话,低下头。母亲没有劝,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让他试试看吧。”

于是猫进了家门。它出奇地熟悉,像是早已来过这里。很快,它便能在客厅的沙发上找到舒适的角落。父亲虽然嘴上反对,但在换水添粮的时候,也会悄悄动手。

然而,我的心却愈发病态。我怕它会走,怕它有一天像她一样转身离开。我甚至不再允许它随意出门,把它关在笼子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保护。可我心底清楚,那其实是重演。占有的欲望,如影随形。

那一夜下着暴雨。猫叫了一整夜,尖锐而执拗。第二天,它的喉咙嘶哑,水和食物都不肯碰。我慌了,带它去楼下的宠物医院。医生说是猫瘟,极有可能致命。他看出我窘迫的样子,提出了一个保守的方案,只开了些便宜的药和联系方式。

我和母亲试着喂药。猫拼命反抗,在我分神的刹那,它咬住了我的手,又狠狠抓伤母亲。血立刻涌了出来。抗生素也吐了一地。

那一刻,我忽然清醒:它只是猫,不是她的灵魂。

父亲的怒火随之而来。他怒吼说我又一次害了家人。更可怕的是,原本是流浪猫的它从未打过狂犬疫苗。父亲连夜带我们去医院接种昂贵的疫苗。医保可以报销,但必须先垫付。他咬紧牙关,又一次为我掏出巨款。

回到家,猫已经虚弱得几乎不能动。医生叮嘱我们观察10天,如果它发病,我们也可能被传染。父亲严令我和母亲不要再靠近它,只能由他负责换水添粮。我只能隔着铁笼低声和它说话。

为什么我会动手?为什么我会一而再地陷入这种执念?如今,这只猫也成了我的幻想,我又一次在幻想破灭时走向了囚禁。

第10天,猫没有发病。我和母亲的伤口也结痂。它仍在整夜嘶哑地嚎叫,好像在抗议笼子的禁锢。第十一天,它却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能吃下一点食物。我以为它康复了,以为她的灵魂又回来了。我心中升起愚蠢的希望。

然而第二天清晨,它死了。

那天恰好是HDB允许养猫的第30天。

我把它的尸体送去火化。骨灰装在小盒子里。我带着它走到海边,把骨灰撒向新加坡海峡。那是我和她曾经唯一的地理界限——彼岸就是马来西亚。海风卷起灰烬,雾气升起,我仿佛又听见那只猫的叫声,从海面上飘来。

我忽然明白,那声音既不是宽恕,也不是责备。它只是猫的叫声,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