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银官说)自己的汗水浇自己的地,种出来的米怎么差都是香的。”
(第三幕)“(家才说)传统上,我们华人最讲究的美德是谦让、忍让……懂十分只能说懂八分……遇到什么机会呢,就提倡一忍二让……在国外……既考不上大学也找不到工作;严重地说,饿死你都有份!”
重读郭宝崑先生(下称“郭”)写于1980年代的《㗝呸店》(1986年首演),让笔者深刻地觉得他扎根于现实的种种灵魂拷问,是直指人心的普世讨论,字字饱含温度,但又句句诛心——这并非郭的作品中情节最复杂且充满隐喻的,反而是故事最简单、直线发展的,而且人物也不多,主要就是祖父与孙子家才。
因此,乍看之下《㗝呸店》的语言也非常平实,甚至近乎单调,祖孙的对话又好像一个不断自我复制的闭环似的。然而,正是这种刻意的“简单”,让作品在主题与结构上显得异常凝练,也使它成为郭处理文本中家族情感与文化传承时,指向最为清晰的一部作品。
《㗝呸店》没有刻意书写宏大历史,但却透过平凡人的生活和记忆,揭露出时代洪流的转变。郭并未试图替时代下判断,而是把舞台牢牢地放在一间传统㗝呸店里,让人物在有限的空间中反复说话、停顿、回望。情节推进得很慢,甚至让人误以为它不会再“往前走”,但情感却在这些来回之中悄然累积。
以下,笔者试浅析㗝呸店作为一个“不变”的场域,祖父和孙子家才如何从平行交叉的时间进程,慢慢走向不同的生活步伐而分歧。
一、㗝呸店:一个不再“改变”的地方
在《㗝呸店》中,舞台场景几乎没有变化。桌椅、柜台、煮㗝呸的动作,反复出现,构成了戏剧的全部世界——也是祖孙生活曾经重叠的世界。郭让空间停留在原地,让人物在其中进出、徘徊,这样的处理,使㗝呸店不再只是故事发生的背景,而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存在。
祖父始终处于“坚持”的状态,认为事情“向来如此”,店也一直以同样的方式运作。他的“坚持”虽在文本中有不同的暗示,但界定始终模糊,具体要“传承”什么也没有明确的指涉,但却因为自身过番、经历二战的经历,以及家族和母亲的嘱咐,让自己变得异常“顽强”。在祖父的理解中,㗝呸店并不是一门需要“不断更新”的生意,而是一种生活秩序,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这看似稳定的空间,却在新旧交替的时代里,放大了两代人的距离,某种意义上形成了待人处事和思想情感上的鸿沟。孙子家才的判断始终指向“未来”,强调“改变”的必要性与现实的压力,而祖父的回应则不断回到“过去”(记忆),回到人与人彼此熟识、关系自然生成的时刻。
无疑他们的讨论与思考,并未全然在“同一个点”上,而是从时代的经历、自己的生活经验中做出判断与思考。各自虽然都是“对”的,但彼此似乎联系不起来。而在最后,是否卖掉㗝呸店和移民这件事情上,使这个安稳的空间和时间撕开了明显的裂缝,让“对立”和“冲突”生化。
二、两种时间,无法对齐
《㗝呸店》的戏剧冲突,从来不是简单的传统与现代之争,又或是祖孙的“代沟”而已,而是一场关于“时间”所衍生出的“价值观”拉扯。祖父所守住的,并不是抽象的价值口号,而是一种缓慢、可以反复进入的时间感,及家族传承的价值观:
(引第五幕)“(祖父说)有个时期,我做一个阿伯的牛车下坡,他很爱讲故事,还常常和我讲礼仪廉耻孝悌忠信。‘你知道人跟禽兽有什么不同么?’他常常这样问我。‘就是这八个字!’他说。”
(引第15幕)“(祖父说)妈希望你(祖父小时候)争气,将来我们能团圆,让子子孙孙都能有个落脚安家的地方,一代一代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一个人,穷也好,富也好,苦也好,甜也好,最重要是人品,不可以见新忘旧,不可以忘本。”
祖父所认知的“㗝呸店”是一种传统价值观的传承,更是一种家族的传承,并且完全的接纳与内化这“传统的美好”;与此搭配的,还有他所信奉的生活方式与时间伦理(time ethics)。在他的世界观里,空间的意义来自“停留”,而不是“流转”。在祖父心里,或许这是一种相对与现代城市节奏的抵触,因为生活的“意义”得来自关系和情感,而不是流动所产生的效率——很是传统华人“安土重迁”和“落地生根”的思维。
然而,是理解这种情感和传承的,而且通过他和祖父的对话,他未全盘否认这情感的存在与重要性,但他始终更愿意回到现实,认为“这条路再走下去是没有前途的” (第五幕)与“什么东西都要由兴旺到衰退而消失的”(第五幕);但这在祖父的眼里却是家才变得很“世故”。
文本中,郭至始至终都让“现代性”以冷静且理性的方式出现,而非以压迫者的姿态登场,使这场冲突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也模糊掉与传统二元对立的直接关系。问题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这两种对于时间和世界的感知,已经无法在同一空间中“并存”。祖父活在一个可以慢慢老去的时间里,而家才面对的,是一个不断向前、不会等人的世界。
三、对话流逝在时间的裂缝中
《㗝呸店》的语言刻意贴近日常。其中,角色们的台词简短、重复,听来像是随口说出的生活用语,也很自然地呈现出新加坡社会中多元语言彼此糅杂的说话方式。这种语言并不追求表达的“锋利”,而是一种十年如一日的平稳,小人物在平凡日子里的对话——正是在这样的平稳之中,人与空间之间得以维持一种相对稳定的关系。
在戏的前段,㗝呸店正是依靠这种“日常”运作着。人们通过不断重复的说话方式彼此确认,也在一次次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中,建立起熟悉感与信任感。语言在这里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一种维系关系的仪式,使㗝呸店成为一个能够承载情感、让人愿意驻足且停留的公共空间。
然而这种亲切的日常语言在㗝呸店这场域里的应用,尤其在新加坡1980年代迎来经济腾飞的发展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家才作为这时代的例子,他谈论的更多是利益、投资、移民等的新兴课题,这与坚守这“传统”的㗝呸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然,老顾客还会继续光顾㗝呸店,他们依旧谈论着过番、南大筹款、家族等课题,也或许能像第10幕中,使用马来语和异族同胞交流,但这样的生活、语言和课题,却已被这个时代围困,成为了“小众”,最后成为“时代孤儿”。
回到祖父与家才之间的对话,更多成为各自确认立场的方式,而非真正的交流。祖父反复回到过去,强调事情“维持现状”;家才则不断指出现实的变化与不可逆转。对话并未中断,却不再产生连结,只是一次次标示出彼此所处的“不同时间”。
㗝呸店的冷清,不仅象征着旧时代的凋敝,也意味着一种以“传统价值观”维系的日常关系正在逐渐退场。当公共空间失去人群,语言和对话便失去回响;而当语言无法再召唤关系,空间也随之失去意义。郭正是透过这种几乎无声的转变,让观众看见裂缝并非突然出现,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日常中,悄然形成。
小结:生活继续推进
若将《㗝呸店》放回新加坡现代发展的脉络中,它并不是一部怀旧作品,而是一部关于“失衡”的剧。它关心的,并不是㗝呸店会不会消失,而是当社会节奏不断加快时,哪些人会被留在原地——坚守成为了“使命”,也成为了捍卫旧时代美好的守门人。
祖父与家才之间的距离,并非来自情感断裂,而是来自时代的不同步。这个时代要求掌控、扩张与更新,而祖父所代表的价值,却建立在等待、记忆与关系之上。当社会只剩下一种前进方式时,另一种生活逻辑便只能被挤压、被吞没。
(第11幕)“(家才说)我如果是无情无义的孙子,我可以不声不响把产业卖掉,钱汇走了你都还不知道!公公,你知道,在法律上,我是有这个权利的。但是我没有这样做。你应该明白我没有恶意……公公,如果你要,我可以把㗝呸店的名字割还给你。我叫你改,也是为了帮你保留这份产业。”
(第11幕)“(祖父说)我,我不是要拿回来。我要给你们!我什么东西都给你们了!!……不过……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㗝呸店》的结局是开放的,但按剧情的走向推断,读者并不难想象它之后的发展。若是剧情发展倾向与祖父,很可能家才会因顾及祖父的感受,而待他离世后才卖掉产业或转型,而祖父做坚持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也终将淡出视野。相反的,若家才心一横,以自己的判断了利益作为主导,他大可以完全忽略祖父的干预,卖掉产业,给祖父养老钱,然后移民后一走了之,剩下祖父被时间淘汰。
然而,不论最后以上述何种方式收场,或许家才再过几十年后回望,开始理解祖父那时的心境和处境时,一切为时晚矣,而自己也终究会在时代的洪流里被“迭代”。
或许,悬在读者的心中的还有其他可能性,这也是《㗝呸店》开放性结尾最高明之处;又或许,悬而不解的一切,不需要追寻,因为只有时间才是最佳的答案。
一杯㗝呸尚未喝完,时间却已经走远了;可能人也已经远去,那味㗝呸也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