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诗丽真是令我大跌眼镜!
她用刺拳、勾拳、上勾拳,还来个回旋踢、抱身摔。再用膝压制,令那个陪练女选手痛苦地挣扎,毫无反抗能力。教练命令她放手,喊了三次,声嘶力竭,她才懒洋洋、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跑去喝水抹汗。教练在咆哮,“她是陪练员,不是你的对手,更不是你的敌人!你要搞清楚。”
张诗丽喃喃地:“凡在擂台上的,就是我的敌人我的对手!”
我冷眼旁观,张诗丽就是张诗丽。
在擂台上,是钢铁一般的意志!
在擂台下,她也是桀骜不驯的个性,暴风般的情绪。我形容,她恰像只窝藏于洞穴中的刺猬,洞穴对她来说太窄、太小、太局促了!谁想挤进来,就是侵占、就是恶意攻击,总会狠狠的不留情地挣出一身还击的棘刺。肯定的,她是个有故事的女孩,她遭遇了什么?有着怎么残破的生命?受损的千疮百孔的灵魂?偏偏,她更像背着蜗牛壳,慢慢爬行,慢慢爬行,拒绝撤壳,也拒绝沟通。
我也有自己背着的蜗牛壳……
我跟她牵扯上关系,是因为圣诞节的一包礼物,和一封信。礼物包是社工从公众捐助的物品中挑了些打包成礼包,里面有饼干、巧克力、坚果、三合一咖啡,还有罐头奶粉之类的!然后在礼包中夹进一封囚犯写的信。我负责送达的礼包中,刚好就有张诗丽!于是便按着地址,把礼包和信送过去给张诗丽的父母。
张诗丽的父母地址是间邻里小杂货店。父母都六七十岁了,父亲张先生背有点驼,母亲干干瘦瘦的,沉默寡言。父亲接到礼包,愣住了一会儿。
“怎么……监牢还有这种服务啊?”
“哦,过年过节,难免思念亲人。”
“也是,也是。”
“监狱当局,是希望通过这个礼包,还有家书,让家属得到一些安慰。”
作父亲的把礼包搁一边,打开了那封女儿的从监狱寄来的信!看了看,有点窘,腼腆地递了信给我。“是英文,我看不太懂,你可以帮我读吗?”
“哦哦,好的,我读给你听。”
我打开了信,翻译成华文读给张诗丽的爸爸妈妈听。
“爸爸,妈妈:我就快出狱回家了。这一年半,我想很多,爸爸妈妈老了,我担心自己再犯了事,关进去,放出来就再也看不到你们了。我知道我很坏,不听话,常常惹事生非。我这次发誓,要做个听话的孩子。我不会再沾毒品了,也不会再打架了,或者干偷窃的事了。我……我是真的想改过,相信我,爸爸妈妈。愿你们身体健康,杂货店生意兴隆。女儿:诗丽。”
妈妈听完,哭了,不断抹泪。
做爸爸的却攫过那封信,骂老婆。“哭什么哭?我才不信她会改过,几年来,进出监牢三次了!一次吸毒,一次偷窃,一次打架殴斗。还有一次砸车,人家撤告,不然就四次了!她皮就是痒,怎么打怎么骂,都不会改。我对她啊,早就不抱希望了,她会改过?狗就有四角裤穿了。不要哭了啦。”
“你别骂了,每次阿丽犯了事,你不是打就是骂,她怎么会改?”
“你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她就会改吗?”
我宿命般的,又想起那只洞穴中的刺猬!
这只受伤的刺猬,这个被父亲判定为“进出监牢三次,永不可能改过的女儿”,果然出狱才两个月,又惹事了。我是她的“辅导跟进社工”,自然而然当了纠纷的调解人——社工组织是希望尽量通过调解,不要去到司法立案。
听了纠纷双方的证词,我有了初步的判断。
原来张诗丽出狱后,真的想学好,就乖乖去邻里一间糕点中心当学徒。工作在厨房,擀面粉学做蛋糕,还有各种各样的点心。但做了一个月,她就跟一位女同事起了争吵,结果两个人打了起来!张诗丽一击拳头,把对方的肩膀打到脱臼!
店里不想报警,就找了社工,坐下来商讨私了。
调解过程并不轻松,而且很棘手。一方是蛋糕店经理,一方是被打的女工和她的单亲妈妈,一方则是张诗丽和她的爸爸妈妈和我。经理讲述了两人争吵的经过,张诗丽骂女工手脚慢、偷懒,女工回嘴,骂张诗丽是“毒虫”,有什么资格批评她?张诗丽被激怒,叫女工闭嘴,再骂她是毒虫,她就打她!女工继续骂“毒虫、毒虫、毒虫”,甚至抓了擀面棒攻击张诗丽,张诗丽被擀面棒打中手臂,就还手,一拳打在女工左肩膀上,女工痛极,肩膀脱臼倒地。这事谁对谁错,还有得讨论,首先是女工先动的手,但张诗丽出手太重,打得人家肩膀脱臼。两方面的家长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戏剧化的是,张诗丽的爸爸站起来,刮了女儿一巴掌,骂道:“死死去啦,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抓去关,关到死啦!”张诗丽的妈妈则突然哭着,跪倒在女工妈妈面前,请求原谅,她哽咽着说:“我多少岁了?身体又不好,她再一次被关进去,我就死了,再也看不到这个女儿出来了啊!”
众人看到张诗丽妈妈涕泪交流跪地求情,都动容。
他们也就撤告了。
原以为是狂风暴雨,想不到就这么瞬间扭转了,风和日丽了。
经过此事,我才知晓,张诗丽的拳头很吓人。调解完了,我们去喝茶,聊了很多,我才进一步了解这个爱美、叛逆、钢铁个性,像刺猬般的女子。我说我留意到了,几次碰面,我注意到张诗丽很喜欢绑辫子!她毫不讳言,她要花一两个钟头绑辫子,觉得好看了,才出门。
“尤其是上擂台,我不要他们看扁,认为打拳的女孩子都不美。”
“打拳?你打什么拳?”
“我打综合格斗啊!MMA啊!”
“打MMA,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他们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爱好的?太另类了。”
“我不懂……你应该看过我档案了。N水准考不及格。读书不行,结交了损友,泡在网吧,结果被警察扫荡,一验尿,是阳性。两次入狱,一次是偷窃。爸爸妈妈在我第二次入狱来探监,爸爸妈妈问我,你就不能学好吗?你找点对的事情干一干吧?你难道没有梦想吗?我想了一下,回答:我想打拳。爸爸一句话就杀过来:你是不是疯了?别人生女儿,我也生女儿,生了这样一个女儿?我回怼,我这样的一个女儿怎么了?打综合格斗?打MMA,怎么了?人家张伟丽,拿了冠军耶!可以当职业拳手,赚大钱耶。”
“我突然想看你打拳!”
“走!带你去见识见识。”
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去了张诗丽的“巢”——练拳的地方。
两个女拳手在擂台上练拳,都是男人脸,体格结实,一脸锐气。教练在从旁指导。张诗丽一边观看MMA拳赛,一边给我讲解综合格斗MMA的比赛规则——“综合格斗有12个级别,男子八个,女子四个。女子的羽量级体重从145磅到以下。草量级,是职业赛中最轻的量级,体重达到105磅及以下。闻名亚洲拳坛的张伟丽,就属于草量级。她是我的偶像。”
“人们常常说,综合格斗上了擂台,就是无规则,是么?”
“一开始是无规则,渐渐的,也订下了规则。比如攻击眼球、咬人、攻击下阴,还有扯头发,都是犯规的。当然,比赛过程你可以使用泰拳、跆拳道、空手道,还是散打招式,但输赢还是得依照了某些规则,对手口头认输、拍地投降、KO击倒、裁判宣布技术性胜利,你就得服从判决。”
我好奇的不是张诗丽的执着于MMA综合格斗,而是她打拳对她到底有什么意义?缺乏自信?还是重建自我?还是脆弱内心的弥补?“我书读不好,在爸爸妈妈眼中是烂泥,我能做什么?作乖女儿?做蛋糕?网吧游荡?还是嫁人?”
“你在读书时,曾经被霸凌吗?”
张诗丽笑了。
“我霸凌别人!”
我们换个场地,在海边星空下。
——张诗丽喝着罐装啤酒,似乎很郁闷。宣泄式的,像受伤的刺猬初次展示自己的伤痕。她抖出了校园时代那段不为人知的秘辛,她一直是个组屋区的孩子,有点笨钝,书读不好,可是在运动,柔道课表现很好,还曾经代表学校去参加全国性比赛。但几个家境似乎很好的女同学缠上了她,就像黑熊把玩它的猎物。她们的霸凌手段很有一套,在女厕里用水管射她,令她校服尽湿。把死青蛙死蟑螂塞进她的书包里惊吓她,还命令她交出身上仅有的零用钱,害得得常常挨饿到放学。她都逆来顺受,没敢告诉老师。有一次,她们变本加厉,把她困锁在储藏室里,直到隔天,清洁工人才发觉了她,她几乎崩溃,一直哭一直哭,却什么都不说。
——这哪里是霸凌别人?
——霸凌别人,是我离开学校之后的事。我在网吧遇见了她们,那是到了我的地盘,我可以为所欲为。我和几个网吧死党偷了她们的手机和钱包,诱她们到后巷,掏出弹簧刀,逼她们喝下掺了尿液的啤酒,逼她们脱掉衣服剩下乳罩内裤,手机拍摄照片恫言贴上网!她们怕了,跪地求饶,痛快,报了仇,真他妈的痛快。
我去过张诗丽家,那个她形容为“刺猬洞穴”的老巢。
张诗丽住三房式组屋,她有属于自己的小房间。感觉堆满了杂物,杯面、糖果、杂志、海报、沙包、健身器材、乱挂的衣服等,还有脏兮兮的没洗的棉织洋娃娃。房间已经够窄了,还堆满这些东西,只有一个可以躺下去的地方。灯光很暗,感觉她就像只刺猬,窝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但遇到谁挤了进来,想侵占她的小小的窝,她必然使出致命的一击——挣开身上所有的刺!
MMA,也许就是她防御自己的方式。
MMA,也是她安身立命的选择。
如此,就不难理解,她那么执着于站上擂台了!
但张诗丽有个崁,就要考UFC了,如何向父母启口?
我扮成模拟的“父母亲”,设计了一连串的拷问。
——你为什么不好好去做蛋糕?
——就算做了蛋糕师傅,赚高薪,又如何?
“至少让爸妈不用提心吊胆,担心你又被抓进去坐牢啊!”
“爸爸妈妈,我说过,我不会再犯错了!”
“一个女孩子,什么不做?偏偏做拳击手?”
“打MMA,可以拿冠军啊,可以到世界各地比赛。”
“哪,打输了呢?”
“受伤了呢?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办?”
“那么多废话?你来不来看我比赛?”
(模拟爸爸)“你就是喜欢打架,从小跟同学打架,长大了跟流氓打架,然后跟蛋糕店同事打架!什么MMA比赛?不就是在台上打架嘛?血淋淋的,你以为我不懂什么是MMA吗?简直跟野兽撕咬来撕咬去没有分别,哪像是比赛?”
就此卡住了!看你比赛?MMA比赛?UFC比赛?
呃,瞒住他们吧!
上擂台那天,只有我陪着张诗丽。观众不多,主办当局宣布了比赛开始。张诗丽与对手两相对恃,绕着擂台走,跟着彼此攻击。对手的体型比张诗丽结实,几乎剃光了头,像个男子头。虽然两人都是105磅体重,属于“草量级”!张诗丽显得娇小玲珑,她仍然绑着辫子,随着跳动闪避攻击,辫子在抖动。反击开始了,张诗丽开始用直拳、刺拳、勾拳攻击,偶尔还来个回旋踢,近身肉搏时她来个抱身摔!张诗丽学柔道多年,抱身摔用得很熟练,顺势侧压了对手!对手在痛叫,挣扎着,想翻身。但张诗丽死死地用膝压制。
但对手猛然一击肘打,接着掀翻了张诗丽。
张诗丽连连中了勾拳,倒地呻吟……
我在前排的坐席上,正襟危坐。瞄向入口处,终于见到张诗丽的爸爸妈妈走进来。他们是我邀请来的,当然我不晓得这么做是对是错。她爸爸妈妈会不会看了一半,拂袖而去?还是大发雷霆,朝擂台上丢毛巾阻止比赛继续?偏偏在张诗丽赢的时候,他们没看见,而在张诗丽败下阵,倒在擂台上呻吟的时刻,他们来了,目睹了这一切。他们显然惊呆了,摸索着位子,坐了下来,惊魂未定。幸好钟声响起了!张诗丽得以喘气,在喝水抹汗时,她也看到了席位上的父母。
张诗丽露出惊讶万分的神情,然后睨向我,不知是感激,还是怪责,复杂的情绪令她咬紧牙根淌下了泪水。她终于袒露了她的软肋与脆弱。谁不想成为父母眼中的乖女儿?谁不想是被哄着、被赞赏、被爱护的那一位?
比赛的掌声再响起了!
这一次,张诗丽狠狠地使用了抱身摔,再骑乘了对手。
她真的把自己幻作了洞穴中的刺猬!“谁侵犯了我的领地?我就全面攻击!”她挣展了全身的刺。我当然记得她那晚喝了酒,哭着说为什么喜欢打拳,喜欢MMA的原由。“从小,我就没有赢过谁,数学,包尾。语文,包尾。跑步,勉强跑第三。喝酒,也喝不过别人,打游戏机,包尾。做蛋糕,也做得没别人好。扮美争男朋友,包尾。就柔道,还行,打MMA,还行。我就想赢一次。在我人生里,在我死之前,赢一次
张诗丽猛然一击上勾拳,KO(击倒)了对手。
全场沸腾……
她爸爸妈妈也忍不住站起来振臂欢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