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近年多次参加亲友同学的聚会,也许我俩在场面上表现出来的良好默契的夫妻关系引人注目,便常常会听到别人的假意奉承,或者也算是虚伪恭维吧:“哦,你们俩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听的次数多了,我对妻子抱怨:“我怎么觉得这话简直成了诅咒?”妻子生气地瞪了我一眼:“你这人呀,就爱跟自己过不去!不管什么事,总要想方设法寻找报应似的。”

得,应验她的论断,报应来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受别人的好评鼓动,决定玩一个游戏,使用各自的脸面进入对方手机的脸部识别模式,试试看,是否能够打开对方的手机,以实证测查我们的“夫妻面貌”是否已经彼此相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结果,很奇怪的,妻子用她的脸面照应一下,果然可以打开我的手机,可是我用我的脸面反复来回刷屏,却始终无法打开她的手机。这个不对等的结果肯定和性别歧视无关。我以前在大学里选修过新潮的哲学课程,于是由表及里,如果我把这个现象提升至哲学层面来叙述,普遍意义上的条律就是:“她/他很像我”和“我很像她/他”,这是两个并不等价乃至互相冲突的命题。我有些苦恼困惑地思索这里面的矛盾,感到遭遇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内心打击——那句诅咒可谓初露端倪。

那场测试过后没几天,我又突然发现,我的手机不能识别我的脸面了,也就是说,我用我的脸面来回刷屏,哪怕从半夜刷到天亮,却始终没法打开自己的手机。我心头涌起一阵不安情绪,期间想要输入密码去打开手机,却因为久久荒废不用而忘记了密码。慌乱中我输入了两次错误的密码,不敢再玩了,怕手机会自动切断锁住。情急之下,我赶忙唤来妻子,让她像上次那样,用她的脸面试试能否打开我的手机,心想要不然是我的手机临时出了毛病。嘿,不,没毛病,她的脸面居然在我的手机上又轻易通过了识别,我的手机心花怒放地打开了。我不甘心,强拉着她,不厌其烦地重复试验了好几次,每次结果都严格相同:我的手机识别应用程序只对她的脸面做出正面回应,却对我的脸面视若无睹。再次,如果把这个现象也提升至哲学层面来概括阐释,特定意义上的条律就是:“我成为非我”与“她/他替换了我”,这是两个并行不悖的互补过程。这是我遭遇的第二次思想性打击。沮丧之际,那些日子我格外的萎靡不振。

看来这诅咒和报应只是针对我的。我殷切希望,不可思议的意外打击到此为止。

希望落空。发生了以上事故后,我理所当然要用回自己的脸面来对我的手机重新进行脸部识别功能的设定。但蹊跷的是,任凭我怎么摆弄,随后的每次相关设定都做不成功,我只能气馁地暂且放弃。过了两天,我抽空独自去到电信公司的门市部,请那里的员工帮助我解决这个迫切的问题。站柜台的那位年轻小伙子认为那是个不足挂齿的case,不由分说按住我的脸面做了几次脸部识别的设定,但事与愿违,也没做成功。他颠颠跑去后面的小房间里请教一位资深顾问,戴黑框眼镜的资深顾问从小房间里稳步出来,嘴里轻声嘀咕着什么,态度粗暴地给我试了几次,结果一样令人失望。最后,那位“黑镜老师傅”若有所思地给了我一个剖析脑洞的深度解释,说是我的脸部缺乏必需具备的三维特征(他恐怕不好意思说,其实连二维的特征都缺乏),这款先进手机的内部软件因而确认不能安全地为我完成这项脸部识别的操作,否则,即使设定了相应的脸部识别标准(那几乎等于是没有标准),那么很可能以后任何人(不仅是我的妻子)都可以无心插柳地用他们的脸面打开我的手机,风险太高了。所以评估下来,这项操作被合情合理地拒绝了。嗯,举一反三,如果我把这个现象再又提升至哲学层面来总结陈词,广义宽泛的条律就是:“我失去我”与“全体的她/他同化——取代我”,这两者是难分难解的命运归宿。我应该开始绝望吗?还好,在那家电信公司的门市部里,当着那一老一少两个服务人员的面,我至少保持了装模作样的镇静。

这不,出了电信门市部的大门,我立刻在商场内找了个大型垃圾桶,惶恐而坚决地把我的那台手机捣坏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