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美小心翼翼把果酱涂在面包上,刀刮出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客厅中有些刺耳。紫色保温瓶里的水温要刚好,纸巾要折叠整齐垫在保温瓶底下,红色小型收音机电量要满——她动作缓慢,仿佛每一个细节都在拖延时间。
她轻手轻脚地检查家里每一个电源开关确保都关闭,仅仅留下餐桌上方那盏吊灯。
嘉美缓缓走出门口,门悄悄带上,没有锁,她提起孤独的行囊,走向电梯。
外头细雨飞絮,溅湿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电视里部长的发言还在继续:“政府已加强社会保护网,如今成效有目共睹……”
“阿美啊!…”妈妈的喊叫像刀一样划破安静的房子。
“快点啦,我裤子湿了!”
看嘉美没出现,呼喝声不间断。
彻夜未眠的嘉美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客房,那把声音才甘愿暂停,地上又是一摊尿,一摊永远擦不完的心酸。自从三年前妈妈患上帕金森症,眼前这一幕便是嘉美的日常。几乎失去行动力的妈妈身宽体胖,数次住院,连负责她的吃喝拉撒的护士们都倍感吃力,更何况是嘉美单独一人。妈妈更患上抑郁症,精神起伏不定,到了晚上常常闹情绪。
“嘉明几时带我回家?”妈妈叨絮着。
“血压、心律正常。”急症室医生正在帮妈妈检查。妈妈是这里的常客,几次挂症或因为跌倒,或情绪激动,这次倒也新鲜——下颚脱臼。
“Madam的下颚已经接好,可以回家了。”医生语速飞快,不等嘉美回应便转身离开,白袍下摆起一阵风。
“阿美啊!”妈妈的呼喊和其他病人的呻吟相互交织。忽然,哎呀一声,下颚再次移位!医生早已去无踪影,护士只让嘉美等了又等。
隔天,嘉美坐在妈妈病床边,慢慢地从背包里掏出紫色的保温瓶和红色的小型收音机 ,妈妈瞧见她贴身的宝贝,骤然咧开了嘴,记忆中慈祥的面容昙花一现。
“你吃饱了没?不要饿着,快去食阁吃。”一句简单的慰问像窗外的阳光洒进嘉美的心底。妈妈今天精神看来不错。
嘉美到护士台想了解妈妈的情况。“我不清楚,医生没交代,不过他下班了,你明天早点再来问他吧。”说完,值勤护士咻一声走开了。或许影视剧对医者仁心的刻画只不过是“纯属虚构”而已。
探病时间到,病房开始热闹起来,其他病床前围满了谈笑甚欢的家人,欢笑声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嘉美隔绝在外。
“嘉明几时来看我?”妈妈揪着嘉美的衣角。
“Madam很久不见,我们想你了!”日照中心的社工黄小姐热情迎接。黄小姐吩咐同事先推妈妈进去,然后搭着嘉美手肘引入会议室。
“Madam的住址问题有进展吗?”黄小姐递过纸巾给嘉美。
嘉美抿了嘴叹了口气,用纸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雨中推着轮椅的路不好走,给妈妈挡风遮雨的伞摇摇欲坠,几次差点松脱。
“Madam是极需帮佣的,况且,你一个人迟早要垮掉!”黄小姐忧心忡忡。这已不是第一次谈起住址的事。
妈妈患病后被迫离家跟嘉美住,但妈妈的官方住址仍是她自己的家,福利署说了,日照中心不在妈妈家附近,不能申请帮佣津贴,也不能申请特殊交通载送妈妈往返中心;建屋局则屡次公式回复嘉美的诉求:“根据条例,Madam必须把房子卖了才可更换住址,如有违例,政府可将房子没收。”本该是弱势群体的援手,却一次又一次紧缩不伸。
嘉美早已辞去工作全心照护妈妈,身上的积蓄已濒临干涸。
“那……Madam……同意卖房了吗?”
嘉美哽咽,决堤的眼眶流淌双颊。
“唉,Madam还是放不下……”黄小姐欲言又止。
黄小姐攥着妈妈的档案资料,亲属栏目里除了女儿嘉美,还写着另一人:“长子嘉明,和妈妈同住,有家暴记录。”黄小姐皱紧脸,想起Madam曾信誓旦旦——“房子我不卖!卖了,我儿子怎么办!”
嘉美向电梯走去,她抖落手上的雨滴,脚步迟疑。
留下的那盏灯,是否足够照亮妈妈漫长的夜?是否足够照亮她选择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