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无疑是小说改编成各种媒介最多的华语作家之一。
白老师共有六部作品《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玉卿嫂》《孤恋花》《孽子》《谪仙记》《花桥荣记》被拍成电影。此外,《游园惊梦》被改编成舞台剧、独舞;《玉卿嫂》被改编成舞剧、电视剧、越剧;《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被改编成电视剧;《孽子》被改编成电视剧、舞台剧;《孤恋花》被改编成电视剧;《金大班的最后一夜》被改编成歌舞话剧、沪剧、舞剧;《永远的尹雪艳》被改编成沪语话剧;《一把青》被改编成电视剧;《花桥荣记》被改编成桂剧等等。舞台剧《游园惊梦》有三个版本,其中包括一个粤语版,《孽子》舞台剧也有三版,其中一版是英语的。足见,白老师作品改编成各种媒介的多样性。
为什么白先勇的小说有如此多的改编,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小说有故事性,不玩虚玄;而且有很精彩的女性人物:钱夫人、金大班、玉卿嫂、李彤、朱青、尹雪艳等等,个个都有戏。他以男性为主角的小说《国葬》《梁父吟》《冬夜》就很难拍成电影了。再有一点,白先勇笔下的人物大多是非主流社群,处在社会边缘,他自己也说不会写中产阶级。边缘人物拍成电影或电视剧才有看头啊!白先勇很像美国剧作家田纳西·威廉斯,受到影视界的欢迎。美国另一位戏剧大师阿瑟·米勒就不同了,好莱坞对他的作品,兴趣不大。同理,海明威的小说故事性强,很多被拍成电影;福克纳的小说就难影像化了,很少被改编成电影。
影视作品与小说相辅相成
出演白老师作品的演员有卢燕、归亚蕾、胡锦、杨惠姗、姚炜、陆小芬、潘虹、郑裕玲、周迅、刘晓庆、唐美云、方亚芬、袁咏仪、李心洁、孙越、邵昕、曹健、刘德凯、柯俊雄、濮存昕、范植伟、杨祐宁、张孝全、庹宗华、莫子仪、吴中天、张逸军、周孝安、张耀仁、吴慷仁、胡歌等。合作的导演有白景瑞、张毅、虞戡平、谢晋、胡伟民、曹瑞原、徐俊等。特别是曹瑞原,执导了电视剧《孽子》《孤恋花》《一把青》和舞台剧《孽子》,合作次数最多。由此可见,白老师和影视圈有相当密切的关联,是他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可以说,这是白老师的“戏梦人生”。白老师的小说为这些作品的改编奠定了基础;反过来,这些影视作品也扩大了白老师小说的影响力。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一定有很多人,是通过杨惠姗饰演的玉卿嫂或姚炜饰演的金大班,了解到白老师的小说。西方作家亦是如此,简·奥斯汀和亨利·詹姆斯因为他俩的作品被拍成电影,使得他俩的小说再度畅销。特别是亨利·詹姆斯,如果没有电影的推波助澜,他的小说是很难啃的,不可能大卖。
大约在2019年初,白老师有意出版一本书,即通过访谈的形式,谈谈他作品的改编过程以及他对这些改编的看法。白老师在电话里多次和我谈起这本书,而且他说一直找不到适当的人来执笔。我当时听听也没往心里去,因为我以为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做这件事,而有能力做这事的人也不少。有一天,我恍然大悟,白老师是不是想让我来做?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是白老师的原意。不久,白老师又来电话谈了这本书,我就说:“如果您还没找到适当的人选,我可以来做。”白老师说:“好啊。”就这样我在无竞争的情况下中标了。我勇于承担这个任务,是因为我对白老师的文学作品非常熟,对他小说改编成的各种影视、舞台作品也很熟。我对文学、电影、音乐的喜好深受白老师影响。我不是一个学者,对白老师小说、散文没有专业的研究,但我是一个认真的、敏感的读者,读过白老师所有的作品,这或许就是我入选的理由。
2019年,我主要精力花在新加坡佛教居士林85周年特刊上,同时,也抽空草拟了《白先勇的戏梦人生》的访谈大纲,并和白老师来来往往电话沟通,修订补充大纲。2019年底,居士林85周年特刊完成了,访谈大纲也基本敲定了,接下来就准备开始这本书的工作了。2020年3月初,白老师要去香港演讲(查良镛学术基金文化讲座),我们也约好在香港做访谈,实际上,我去香港的机票都已经提前购买了。不巧,2020年春节前夕,疫情变得严重了。白老师的香港之行当然就取消了,访谈也就跟着延期了。疫情来势凶猛,一封闭就是三四年。
2024年3月底,我去台北看青春版《牡丹亭》20周年庆演,本想看完戏,给白老师做访谈。转一想,不行,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白老师忙完演出活动,一定心身俱疲,很难有充足的精力来应对访谈工作。果不其然,演出非常成功,庆功宴之后,当晚白老师就累病了。
接下来白老师又要应付青春版《牡丹亭》北京、南京的庆演,还有校园版《牡丹亭》在南京的首演,一晃又是一年。到了2025年,我想,要赶快把这件事做了,因为,这件事没有完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有“欠债”之惶恐。
饮食口味透露生命状态
在联合文学出版社总编辑周昭翡女士的安排下,采访的时间终于确定了。2025年5月28至6月3日,我在台北访问了白老师,采访完毕,6月4日飞离台北。白老师的作息时间日夜颠倒,一般是清晨睡觉,下午起床。所以,我们每天的工作程序大致是:下午5点前到白老师家,访谈两小时。7点,我们外出吃饭,饭后散步。大约9点回到白老师家,继续访谈,中间有个茶点时间,所谓的茶点时间就是吃水果,那几天正是台湾“玉荷包”荔枝上市季节,白老师每天要吃一碟,此外,我们每天轮流吃芒果、葡萄、蜜瓜、西瓜等;我喜爱台湾的凤梨,觉得别处的凤梨都不如台湾的,白老师也让女佣准备了凤梨。吃完水果,继续访谈,大约夜里12点半或1点结束。这样连续工作了七天。
记得有天饭后散步,经过一家冰淇淋店,白老师要带我进去吃冰淇淋,不巧该店即将打烊,不能堂吃,只能外卖,我们就作罢了。出了店门,白老师还说这家店玫瑰口味冰淇淋最好吃,一副很遗憾的口吻。七个晚餐,有两天我们去了同一家店吃铁板烧,因为这家的铁板烧实在鲜香。饮食口味,其实透露了一个人的生命状态,白老师内心还是很年轻的。
我的访谈大纲里,原本没有第一章“电影对白先勇的影响”,也没有最后一章“白先勇谈音乐”。我们在访谈的过程中,觉得应该加上这两部分,这样可以加深对白先勇作品以及改编成其他媒介的理解。记得谈完后,白老师自己也很惊讶,直呼“原来我看了那么多电影!”这些电影元素,都不知不觉影响他对自己作品改编的态度和方向。戏曲、歌曲对白老师也很重要,一折昆曲、一首歌,很可能成为他小说灵感的来源,譬如《游园惊梦》和《孤恋花》。他甚至用了三首英文歌作为他三篇小说的名字“Danny Boy”“Tea for Two”“Silent Night”。直接用英文,都没有翻译成中文,这种做法很不寻常。
回到新加坡,我几乎足不出户,花了三个月时间整理访谈录音。采访时,聊着聊着,可能会“跑题”,所以,录音有一部分内容是不能用的。录音中,白老师也可能会误记,我须要查实,譬如他说“几个暑假,我就到纽约在66街租个房子”,我在《纽约客》后记里查到,66街,应该是69街。录音时,他口误了。这一类的口误还有一些,好在,我对白老师的作品熟悉,他的口误,我基本上都能发觉。还有,白老师谈到他的上海背景时,可能不全,我须要从他之前的文章中找一些相关内容填补进去,譬如《上海童年》《惊变——记上海昆剧团〈长生殿〉的演出》两篇文章里就有不少回忆他童年在上海的所见所闻。总之,在访谈录音的基础上,须要补充一些资料,丰富访谈内容。
每整理好一篇,我就电邮给白老师过目,请他指出不妥和遗漏,我再修订、补充。每篇总要几次来回修改增删,才能定稿。
白老师对他作品的改编,有相当的参与度,影视圈不是那么简单,深入其中,一定也有矛盾,甚至不愉快。白老师和我之前都达成共识,这本书一定是真实的,但真实的不一定都要写出来,凡是不愉快的经历、会伤害到别人的内容,一律不写。这些改编的作品有好的,也有不那么好的,如果从白老师的口中说出太重的批评话,他于心不忍。不过,我们尽量做了一些巧妙处理,敏感的读者从字里行间还是可以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我们能做的也只能到这一步了。尽管如此,这本书还是道出了不少从未公开的信息。
儒家态度实现佛家思想
2021年,《台北人》出版50周年之际,感谢尔雅出版社发行人隐地先生为我出版了《〈台北人〉总也不老》。《白先勇的戏梦人生》是我第二次为白老师写书,记录白老师另一层面的文艺活动。再辉煌的人生,都有谢幕的时候,人生本质是一场戏、一场梦、一场空。但是,空,并不能成为我们无所事事、消极躺平的理由。每每看到不知疲倦、勇于进取的白老师,总让我想到虚云老和尚的开示:
空花佛事,时时要做;水月道场,处处要建。
白老师总是积极乐观地生活、工作,用儒家的态度实现佛家的思想。
但我总觉得白老师对很多事情太过热情,譬如青春版《牡丹亭》,他一直热心护持,毫不松懈。私底下,我会给他“泼冷水”,这个戏演了21年,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影响,成了一种文化现象,接下来该让他们“断奶”了,要放下、放下、放下。读者都期待白老师的新小说,自2015年底发表“Silent Night”,白老师已有十年没有新小说问世。他的《纽约客》只完成七篇,至少还缺三篇。访谈中,聊到他的新小说,白老师也透露了他正在写,我们耐心地等着吧。
当初,承诺做这本书,觉得自己有底气,对白老师的作品很熟,现在看来是高估了自己,在执笔的过程中,越发意识到我对白老师的了解还是有限,他还有很多精彩的地方,不为人知,而我对他作品的了解还存在“盲区”,有待进一步探究。
算算,从2019年着手访谈大纲,到2025年秋天完成,这本书用了六七年时间。2026年1月,由联合文学出版社出版。现在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我要去山西洪洞、介休、平遥、太谷、太原访古建,在古塔、古寺、古树的环境里补充能量,过云淡风轻的太平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