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时,我与外婆的身影第一次重叠。在纱厂街二楼的老房子里,外婆坐在床边,仰头看着我,说:“你们现在好幸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到你外公家当童养媳了。”那时我并不知道,一年后,15岁的我将远离家人,独自来到岛国异乡,先在宿舍集体生活数年,最后建立自己的小家庭,就此扎根成长。那时的外婆,也不会知道这间小公寓是她人生最后的独立居所。外公去世后,她的健康状况骤然恶化,被四个儿女轮流接到家中陪伴照料。我与外婆的人生轨迹,会走上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但在那个下午,我只感到某种怪异的重叠,外婆看着我,也看着14岁的她自己。我看着她,在熟悉的外婆脸上,怎么也看不出跟我同龄女孩子的模样。我不知如何回答外婆。“童养媳”这个词,我只在遥远年代剧里隐约听过,从未想过会在自己的生活里迎头撞上。我在外婆的话里听到羡慕,便无端地感到羞愧。另一个身影分明存在,14岁的童养媳,或许觉得尴尬,很快便溜走了。

我其实并没有忘记她。外婆的另一面出现过,我就很难忘记。这个故事的详细版本,我要到10年后才知晓。我24岁,大学最后一年,在中文系学到家族口述历史,便想起要给外公写回忆录。当然是外公,因为他爱看书,记忆力超群,又爱讲故事,平日里就喜欢给我们讲自己与家族的过往,绘声绘色地。假期回家,我便去找外公听故事,一次聊上几个小时。回想起来,听外公讲故事的时间里,我记不起外婆在哪。她或许在场,她很应该在场,又似乎并不在场,因为我从不记得她参与或打断过外公的讲述。我也顺理成章想到要采访外婆,那个身影又回来了,静静地站在我与外婆之间。10年过去,我已长成大人,她还在14岁,是三姐弟中的老二,可家里穷,穷到母亲必须将15岁的大女儿嫁出去,才能在夫家有饭吃,活下去。大姐的夫家与外公家是邻居,走动之下认识了,外婆便这样说到了外公家。过门时,母亲告诉她:“去端别人家的碗,就要服别人家的管,出门观天色,进门观眼色。”14岁时母亲的叮嘱,从70岁的外婆嘴里说出,一字一句,竟记得这样深。

故事接着说下去。她长到18岁了,已经进纺织厂工作,生下大儿子,只有一件男士中山装每天穿,没有里衣,奶水将胸前四个口袋都染白了。外婆就从工资里拿出4块钱,做了套简单的蓝格子短袖,白色长裤,其余钱都上交给外公的父亲——她的公公。公公看工资条,发现了这4块钱的出入,不满她没将工资全部上交,等外婆下班回家,儿子已被公婆带走。狭小房间里唯一的桌子也被搬走,抽屉里的东西被一团团扔在地上,满室狼藉。70岁的外婆说:“我眼泪水一下就出来了,桌子都是向别人借的啊。”紧接着是吃不饱肚子的时期。外婆说起有天母亲来厂里看望她,脑袋上系了条手巾,拄着根棍子,只待了一会就离开。一位比她年长几岁的同事说:“你怎么就让你母亲走了?怎么不带她到食堂吃顿饭再走?”外婆才反应过来,赶忙去追母亲,终于追上,又带母亲回来,在食堂里吃了顿饭。没想到,刚吃完饭,母亲头也不疼了,毛巾也解开了。“你看当时有多可怜!”70岁的外婆忍不住感叹,又停下,“算了,苦日子没什么好说的,一说起来又是诉毛主席的苦。”

戛然而止。关于外婆的回忆终是没能写下去。再往下讲,也免不了诉苦。后来的人生,她讲起儿女的遭遇,那是我的长辈——三位舅舅和妈妈成长的故事。我开始察觉到自己的无力,以及家族口述历史的艰难。原来故事不全是积极正面的,甚至不一定是善意光彩的。我无法客观真实地将长辈们的故事还原,我不敢。我和外婆没有商量,默契地逐渐沉默。外婆的不能说,是要服别人家的管,是时刻要观天色、观眼色。我也跟妈妈谈起过外婆家的桌子被搬走的事,妈妈笑了笑,了然说道:“是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摊了一屋那件事吧。”那微妙笑意是否暗示故事或许还有其他版本?我不得而知。我也会观眼色,看得出外婆不止一次说过这件事,也明白我不太好继续问下去。我突然意识到外婆的公婆,就是妈妈的爷爷奶奶。如同我无法客观书写外婆口中长辈的故事,妈妈也面临同样的困境。我理解她,又为外婆感到一阵悲哀。外公的故事里有童年穷苦,有战火中的残酷分离,有恩师扶持,有同事相伴,藏着历史家国的沉浮起落。外婆的故事却这样简单:贫穷、饥饿、家长里短,一种她命名为诉苦,而不允许自己继续说下去的东西。不可说,不好说,不能说。二十出头的我,也不疑有他。零碎片段,没有前因后果、草蛇灰线、起承转合,实在难以成篇。写下来,我也不忍卒读。现在的我明白,那些不能说还被说出来的,那些不忍卒读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但当时我只分明感到被具体细节打动,无法放下。外婆的故事被我编成一个不起眼的小章节,慌张地随手藏进外公的回忆录中。

讲述以外,我用眼睛与身心继续认识外婆。我印象中的外婆,是一个会捡起掉落的花,回家精心插起的人。我出版小说集后,外婆会轻轻地对我说:“写得很好啊。”妈妈告诉我,外婆将我的书从头到尾读完了。那是我会铭记在心的瞬间,我为自己出书最感骄傲的时刻,因为有外婆当我的读者。更多时候,我与外婆的交谈非常简短。我去探望她,常常是冬季。湖南的冬天湿冷,室内没有统一供暖,空旷的客厅总令人难以久留。外婆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取暖器整天开着,进去就感到温暖。房间不大,外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整日看电视剧。她腿脚不便,从房间走到客厅,需要下几级台阶,已很不容易。大舅家的楼房也没有电梯,很少能下楼活动。她的生活,老实说,我不敢想象。我问她夜里睡得好吗?她说,九十点钟躺下去,到凌晨1点还睁着眼睛。有时一晚上要起夜十几次。她说完,又说不下去了。因为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如何安慰。软弱无力的我,不敢细想的我,听着,觉得这样的每一晚都是煎熬。饶是如此,外婆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去上厕所,能自己洗澡,能自己做的事情,她绝不向他人求助,即便是自己的儿女。我们带小孩去看她,外婆会自己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塞到我儿子手中。告别时,她也坚持要从小房间里走出来,到门口目送我们。妈妈告诉我,早在我出生前,1980年代外婆就患过严重的冠心病,那时他们甚至害怕外婆不能撑到60岁。如今外婆已经88岁了。离写回忆录的时候,好像又过了10年,我也35岁了。时间真的过得好快。是什么支撑她活下去呢?终日困坐在小房间里,失眠睡不好的外婆,一次次濒临绝望,又坚强活着的外婆,是怎么熬过来的?家人的爱,为人的体面与尊严,或许在答案其中,绝不只是这些。一两句话无法说清,我不敢细想,我猜外婆也不能。

但人如何能不想?外公刚因脑梗去世时,外婆深受打击,也出现脑梗症状,身体几乎不能活动。妈妈每天去看她,给她拿杯酸奶喝,外婆也会唉声叹气地说:“我一个瘫痪的人,喝这么好的东西做什么?”外婆在病床上整日苦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遭受这种痛苦?终于有天她想到了。外婆告诉妈妈,好多年前她还住在老房子的时候,一天有两个人来敲门。他们问外婆,隔壁那户人家里有没有人?外婆虽不认识他们,但刚好见过隔壁的人出入,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有人。” 第二天,来了好多计划生育的人,把邻居家的女人拖走,打针让她流产了。外婆想了好多天,终于想到了这件足以让她想通的事。外婆说:“这是报应啊!” 妈妈说:“她不会恨你,报应也不会报应在你身上。”外婆摇头,只重复说:“那可是一条生命,是报应啊!”妈妈回来将故事讲给我听,我心碎了,这个故事的方方面面都让我悲伤得难以言喻。比外婆不能细想的生活更让我心碎的是,一个甚至不允许自己诉苦的人,还在勉力吞下他人的苦果,以此解释被卡住的人生。不是这样的,外婆,你想反了,反过来才是真相。

我注意到外婆的眼神变了。小时候去外婆家,总记得外婆的眼神慈爱柔暖,现在一定有什么不同了。许是有些暗淡,光在消失,又绝非那么简单。外婆的眼神似乎变慢了,可我仍无法说清其中的变化。直到我看见了相似的眼神。在网上看到《十三邀》节目采访著名植物科学画家曾孝濂,就像我为外公的回忆录顺便采访外婆,主持人许知远顺便采访了他的太太张赞英。或许只因她始终站在一旁,曾先生画一朵花时,她就用手将花的枝叶压低,让他更好地观察作画。画完,只有花会被留在纸上。但结尾许知远与张赞英女士在阳台上聊天,成为这期节目最广为流传的片段。话题始终围绕着曾先生,却在一句玩笑的提问时:“下辈子还和他一起过吗?”,张赞英忍不住吐露真心。她说,也想出去走走看看,但走不了,全困死在这地方了。她说起父亲曾对自己寄予厚望,然而自己“一事无成”,说罢,忍不住哭起来:“好委屈啊”。主持人无措地抚着她的背安慰,她又说起了过往,镜头却拉远,只看得到她的动作。等再回到她脸上,故事已经讲完。后来我辗转得知,她讲起的是怀孕时被人踢肚子,丈夫却希望她因特殊历史时期,主动原谅伤害她的人。我意识到,这样艰难获得、灵光一闪的空间里,遏制不住的述说,也是不可说,不能说。张女士似乎也预感到这些话将被剪辑抹去,说:“这些事情不该跟你说的,不会理解。”她的眼神望向主持人,又从他脸上移开。她说:“没有来生。如果有来生,我绝对走自己的路。”我突然认出那也是外婆的眼神,是明白不会被理解的眼神,是好委屈啊,还是善良、坚韧、忍耐、体面走完一生的眼神。节目组并未预料到,是这句话,这个眼神,成为这期节目最触动人心的瞬间。天才的故事我们乐于窥见,但一位女性的牺牲与委屈,是同我们血肉相连的。我希望她有来生,更希望此生的故事也不被埋没。

我终于迟钝地发现了二十多岁时不曾发现的真相,那反过来的真相。外公讲述中起承转合、跌宕起伏的历史家国,与外婆不断提起又戛然而止的家长里短,根本是同一种力量。动荡时代的暴力,早与家长里短的压迫共谋,层层压向她们,成为不可分割的伤痛。父亲与丈夫的期望,公公与儿子的施压,她们连诉苦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即便是在岩壤缝隙中悄然渗透的流水,也会在被重重挤压得最致密、最底端的岩层中枯竭。

我看着外婆的故事,被我塞进外公的回忆录,低眉顺眼地站在其中。就像张赞英女士那照亮无数人的眼神与话语,也含在丈夫曾孝濂的专访中。不对劲,不应该,很残忍,很真实。不止是外婆,不止是年龄、居所或健康状况的改变,人总在痛苦挣扎,日常里的不能想与不可说,皆有沉甸的重量。当我停下来,向那些不能说的,做出聆听的动作,对那些不能想的,分出一刻思量的时间,我常觉寒冷。人生是漫长严寒的冬天。我在冰面轻盈地滑溜,会跌倒、恐惧、不安,却还想着怎么更快,更美,更自由。而外婆已经走在厚厚的雪层中了,缓慢前行,雪越积越厚,从脚踝没到膝盖,寒冷蔓延到腰,她的身体被困住了。外婆停下来,平静地躺在粉雪包围中,不可能再站起来,也不挣扎。她的样子像等待被雪覆盖。但不知为何,我心里还存着侥幸的希冀,想象另一幅画面:如果她坚持得够久,气温总会回暖,冻僵身体的冰雪终将自然消融。

于是,我妄想用文字模拟春天的温度,让它们生长出来,我写下去,想将这篇关于外婆的作品完成。写外公的散文,我曾费尽心思,用力拟出标题:死亡轰隆作响,文字大音希声。外婆的故事,当我在回忆录里短短写成一章,想不出标题,几乎直觉般写下:戴亮辉。三个字,是外婆的名字。现在,我写到这里,相似的难题又浮现,我找遍所有的语言,答案还是那三个字。戴亮辉。我心里也浮现出其他的名字,不是《简爱》《安娜·卡列林娜》,不是文学经典中的女性史诗,而是小时候听到周杰伦以母亲名字命名的专辑《叶惠美》,长大后看到的电影《你好李焕英》。名字,一个女性所能留下属于自己仅有的声音。那些名字背后的普通女性,因被爱而让名字被记住,作为叶惠美,作为李焕英,作为我的外婆戴亮辉。但我深深感到无法使她们成为《简爱》的无力,爱也并不足够,爱不足以变成理解,我了解的外婆仍如此少。我该怎么办?

我想到了。我必须生活下去,健康地、坚强地,尽可能久地活下去,活到外婆那样的年岁,活到有太多不能想、不能说的时刻,在我生命中泥沙俱下地淤积,活到我的眼神温厚沉钝,活到睁眼不能入眠的夜晚,或许我会真正理解今天的外婆。那时我再写下我的故事,我和外婆再次重叠的故事。那时坐在小房间里的我,会记得此时此刻的我,在这一句写下的文字里,我已同未来活成外婆的我,进行心照不宣的眼神确认。时空折叠,像托卡尔丘克的小说《旅客》中看到年老自己的倒影,但我不恐惧,因为那是一条我走向理解外婆的路。于是,此刻的我愿意不绝望地面向那天,年老的我也会原谅我忍耐地活到那刻。期待见到我的外婆。像外婆那样,活着,答案已包含其中。

外婆今天依然活着。